“大嫂,我是不是很笨?”我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芍药,有些泄气。
大嫂笑了,把绣绷接过去,替我修了几针。那朵芍药一下子就精神了,花瓣舒展开来,像活了一样。
“你看,不是针法的问题,是你太着急了。”大嫂说,“绣花要慢慢来,一针一针的,急不得。”
我点点头,把绣绷接过来,放慢了速度,一针一针地绣。
大嫂坐在旁边,也不催我,偶尔指点一下颜色搭配。
有时候大哥从衙门回来,会来大嫂屋里坐。我听见隔壁传来他和嫂子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夹杂着笑声。二哥看见了,冲我挤挤眼,小声说:“大哥以前多沉稳的一个人,现在见了大嫂,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瞪他一眼:“不许编排大哥。”
二哥嘿嘿一笑,跑了。
在宜州城,我认识了第一个好朋友。
她叫陈书瑶,是宜州同知陈大人的女儿。比我大一岁,圆脸,大眼睛,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一次见面,是她跟着母亲来我们家做客。陈夫人和母亲说话,书瑶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先开口。
“沈清漪。你呢?”
“陈书瑶。”
她说话快,像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我领着她去后院逛,她看见葡萄架下的石桌石凳,眼睛一亮:“这儿好,咱们坐坐。”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展开给我看。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花瓣用粉色丝线层层晕染,栩栩如生。
“你绣的?”我问。
“嗯。”她有些得意,“我娘说,我这手艺能拿得出手了。”
我拿出自己绣的帕子给她看。绣的是一对蝴蝶,针脚还算匀称,可比起她那枝梅花,差了不少。
“你绣得也不错呀。”她认真看了看,“就是这只蝴蝶的翅膀,这边比那边大了一点。”
我仔细一瞧,还真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绣多了就看得出来。”她说,“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可以一起切磋。”
我高兴地答应了。在此之前,我没什么朋友,大哥二哥虽然疼我,可他们毕竟有他们的事。书瑶来了之后,我的日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她常来我家,我也常去她家。我们凑在一起,多半是切磋女红。她教我晕针、滚针,我教她打籽绣、网绣。有时候绣累了,就窝在葡萄架下说话,说各自家里的趣事,说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
有一回她问我:“清漪,你将来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她哈哈大笑:“你脸红了!”
“我才没有!”我捂着脸,转过身去不理她。
她绕到我面前,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嘛说嘛,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没有想!”我急得跺脚。
她笑得更欢了。我追着她打,她绕着花园跑,两个人在葡萄架下闹成一团。翠儿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笑,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摇着头说:“两个大姑娘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书瑶吐了吐舌头,拉着我坐下,不再闹了。
那天回去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书瑶的问题一直在耳边转。嫁给什么样的人?我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个画歪歪扭扭的小人、说要做一把小木刀送给我的哥哥。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
那几年,母亲和秦伯母的书信越来越频繁。
母亲每次收到信,都迫不及待地拆开,坐在窗边慢慢地读,读完了还要再看一遍。有时候她会把信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发呆,嘴角带着笑意。
有一回,她读完信,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泛着泪光。
“娘,怎么了?”我问。
“你萧伯伯,又升了。”母亲说,“从四品,宣威将军。”
“真的?”我睁大眼睛。
“你秦伯母信里写的。”母亲把信递给我,“你看,她说你萧伯伯去年冬天守城,突厥人来了两万骑兵,他带着三千人硬撑到了援军来。皇上夸他‘边关柱石’,赏了一柄玉如意。”
我看着那封信,想象着边关的风沙,想象着萧伯伯站在城墙上的样子。威风凛凛的,像一个真正的英雄。
“那夜阑哥哥呢?”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秦伯母说,夜阑又长高了,骑射练得越发好了。”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假装专心绣花。
母亲没有戳穿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那天晚上,我把那支白玉簪子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不知道他在边关,能不能收到江南的信。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要教我骑马的事。
窗外的风带着桂花香,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我想,那边关的风,大概不是这个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