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楔子 · 双璧(2 / 2)满门血,一腔恨首页

“走,”秦昭华拉着她往外跑,“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婉宁被拽着跑,风灌进领口,吹乱了头发。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从来没这么笑过。

原来墙外面的风,是这种味道。

秦昭华拉着她跑过两条巷子,拐了几个弯,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座高大的建筑前面。

“到了。”秦昭华松开手,仰起头。

顾婉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是城楼。

她们站在城墙根下,青灰色的城砖一块叠着一块,从脚下一直垒到天上去,高得让人脖子发酸。城墙顶上有一座两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这是……”顾婉宁张了张嘴,“鼓楼?”

“对。”秦昭华得意地笑了,“城里面最高的地方。走,爬上去。”

“爬、爬上去?”顾婉宁看着面前那道又窄又陡的石阶,腿有点发软。

“怕什么,我在后头接着你。”

秦昭华已经噔噔噔蹿上去好几级,回过头朝她伸手。顾婉宁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角,踩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被踩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圆润,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顾婉宁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空。秦昭华也不催她,就走在下面一级,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她的腰。

爬到一半,顾婉宁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风灌上来,吹得她头发散了,裙角飞起来。她看见来时的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巷子里的屋顶像积木一样方方正正地排列着,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再远处是连绵的黛青色山影。

她忽然觉得,原来从高处看,这个世界是另一个样子。

“还没到顶呢。”秦昭华在下面喊,“顶上更好看!”

顾婉宁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顶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腿都在抖。可当她站上鼓楼的平台,扶着栏杆往外看的那一刻,整个人呆住了。

整个城尽收眼底。街道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房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运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中间穿过,河上有船,小得像蚂蚁。城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黄一块绿一块,一直铺到天边。更远处,山影重重叠叠,淡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她舍不得闭上。

“好看吧?”秦昭华站在她旁边,双手撑着栏杆,风吹起她碎碎的头发。

顾婉宁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我每次来这边走镖,都要爬上来看看。”秦昭华望着远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爹说,人站在高的地方,心就会变大。你看那些房子,那么小,人住在里面,更小。可站在这儿看,就觉得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顾婉宁转头看她。阳光落在秦昭华的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去过那些地方吗?”顾婉宁指着远山问。

“去过。”秦昭华说,“翻过那座山,就是官道,往北走三天,到了另一个城。再往北,越走越荒,树越来越少,沙子越来越多。到了边关,一眼望去全是黄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刮起来满天都是沙子。”

她说着,忽然笑起来:“你肯定受不了那地方。”

顾婉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等我长大了,”秦昭华忽然说,“我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去草原,去大漠,去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揣着两颗星星。

顾婉宁站在她旁边,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活成这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爬多高就爬多高,不用问任何人行不行。

“怎么了?”秦昭华见她眼眶红了,吓了一跳,“摔着了?”

顾婉宁摇摇头,笑了。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秦昭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有什么厉害的。”

两个小姑娘在鼓楼上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远处传来暮鼓声。夕阳把整个城镀成了金红色,运河像一条熔金的河,慢慢流向远方。

秦昭华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去西北走一趟重要的镖。出关的时候,在城门下遇到了一个守城的小将。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披铠甲,面容冷峻,拦住她的马:“出关文书。”

秦昭华把文书甩给他,顺口刺了一句:“大字不识一个,看得懂吗?”

那小将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念出了文书上的每一个字,然后说:“在下萧镇山,朔云城雁归关守城将。姑娘,出关之后是匪患区,多加小心。”

秦昭华被噎得说不出话,抢过文书,骑马出关。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萧镇山。

她没想到,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出关第三天,镖队遭遇了马匪。秦昭华的父亲拼死护着她突围,身中数刀,浑身是血地把她推上马:“走!往关内走!别回头!”

秦昭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她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啸,身后是父亲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旷野的风里。

她骑马狂奔了一天一夜,在关墙外三里处从马上摔了下来,晕倒在黄沙里。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间简陋的营房里,身上的伤口被包扎过,有人正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

她睁开眼,看见萧镇山那张冷峻的脸。

“你昏迷了两天,”他说,“你父亲的事,我已经上报了。节哀。”

秦昭华没有哭。她只是盯着营房的屋顶,盯着那些粗糙的木梁,一言不发。

第儿天,她终于开口了:“我想把我爹的遗体找回来。”

萧镇山沉默了片刻,说:“我陪你去。”

他带了五个弟兄,跟着秦昭华出了关。花了三天时间,在戈壁滩上找到了秦父的遗体。秦昭华跪在黄沙里,终于哭了出来。

萧镇山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替她挡着风沙。

秦父的丧事办完后,秦昭华没有回镖局。她说服了镖局的叔叔伯伯,把镖局交给了他们打理,自己留在了边关。

消息传回江南,顾婉宁的父亲听说了秦家镖局的事——秦老爷子走镖遇匪,惨死关外,独女不知去向。老人家念及女儿与秦昭华的旧谊,回到家便把这事告诉了顾婉宁。

顾婉宁当场落了泪。她连夜写了一封信,托父亲把信带给秦家镖局里昭华的叔叔伯伯们带去西北,打听秦昭华的下落。

信辗转了两个月,终于送到了秦昭华手上。彼时她刚与萧镇山成亲不久,住在军营旁的一间小屋里。她捧着顾婉宁的信,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连夜回了信,告诉婉宁自己还活着,嫁了人,丈夫是那个守城的小将。

顾婉宁收到回信时,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她把信贴身收好,此后两人恢复了书信往来,虽然相隔千里,却从未断了联系。

而顾婉宁自己的婚事,也在这一年定了下来。

对方叫沈鹤亭,是个读书人,才华出众。顾婉宁的父亲看中了他的前程,便做主将女儿许配给他。

顾婉宁没有反对。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何况沈鹤亭生得清俊,谈吐不俗,待她也算温柔。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她们都不知道,命运很快就会把她们重新牵到一起。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