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华第一次见到顾婉宁,是在顾家的绸缎庄里。
那年她七岁,跟着父亲从西北走镖回来。一个多月的风沙,把她吹得像个小野人,脸上灰扑扑的,头发里藏着沙粒,衣裳磨出了毛边。
父亲说要来顾家取一批货,她便跟着来了。
顾家的绸缎庄坐落在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上,三开间的门面,在整条街中不算最大,却是最雅致的。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云锦记”三个字是顾婉宁祖父请当年致仕告老的翰林学士题的,笔画圆润中带着筋骨,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秦昭华蹲在门槛上啃着大饼,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个处处透着精致的铺子。
地面是青砖铺的,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柜台后面那排樟木柜子擦得一尘不染,每匹布都叠得有棱有角。墙上挂着一幅字,她认不全写的什么,只觉得那字迹清秀好看。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香味,不是饭菜香,也不是马厩里干草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熏衣服用的沉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是在路上新换的,可赶了半个月的路,早就皱皱巴巴,袖口还沾着饼渣。鞋面上全是灰,鞋底糊着一层干泥巴。她偷偷把脚往门槛下面缩了缩,怕踩脏了人家的地。
她想起自己家。
家里没有铺子,只有镖局后院几间砖房,院子里堆着马鞍、兵器、镖箱,墙角拴着两条大狗,见人就叫。厅堂倒是有一间,可常年被镖师们用来喝酒划拳,桌面上全是烫出来的烟圈印子。她爹的那些弟兄们,个个嗓门大得像打雷,一开口就是“他娘的”,没一句文雅话。
她虽然也很喜欢那些叔叔伯伯,喜欢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样子,喜欢他们把她扛在肩上走南闯北。可有时候,她也会想——要是家里能有一间这样安静的屋子,要是有人能给她做一身这样好看的衣裳,要是她爹能坐下来慢慢喝一杯茶,而不是匆匆忙忙吃了饭就出门赶路……
那该多好。
她咬了一口大饼,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正出神时,铺子后院的棉布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只绣着兰草纹的绣鞋先迈了出来,接着是一角鹅黄色的裙裾。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书,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走到柜台后面,把书放在台面上,然后不紧不慢地爬上那把太师椅——椅子对她来说还有点高,她先是跪在椅面上,然后转过身坐好,两条腿晃了晃,够不着地,便安安稳稳地垂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猫儿找着了晒太阳的地方。
坐定之后,她翻开书,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褙子上,落在她头上那几颗圆润的珍珠发箍上,落在她翻书的指尖上。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看得入了神。
秦昭华看呆了。
她手里的饼子捏着半天没动,嘴里的也忘了嚼。
她这辈子见过黄沙万里,见过长河落日,见过父亲和土匪搏命时的血光。她见过草原上的鹰,见过大漠里的狼,见过各种各样粗犷的、野性的、活生生的东西。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
像瓷做的,一碰就会碎。
像画里走出来的,不该在这凡间待着。
秦昭华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灰扑扑的样子,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间铺子门口。
可她又舍不得走。
她就那么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大饼,直勾勾地盯着柜台后面那个低头看书的小姑娘,连眼睛都忘了眨。
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秦昭华直勾勾的目光。换了别家闺秀,被一个满身风沙的野丫头这样盯着,不是皱眉就是低头回避。可那姑娘没有——她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你是谁呀?”她问。
秦昭华这才回过神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从门槛上站起来,挺了挺胸膛:“我叫秦昭华!镖局的!”
“昭华,昭华。”那姑娘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然后歪着头看了看她,又问:“你蹲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我爹在里面跟掌柜说话,让我在外头等着。”
那姑娘放下手里的书,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拉起秦昭华的手就往里走:“进来等吧,门口有风。”
秦昭华被她牵着,愣愣地跟着走了几步。那手软软的,暖暖的,和她自己那双常年握缰绳、磨出薄茧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秦昭华问。
“顾婉宁。”
“婉宁……”秦昭华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和她的人一样。
顾婉宁把她带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又让伙计倒了杯热茶来。秦昭华双手捧着茶杯,看着杯中的倒影,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不太体面。
她偷偷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诗经》。”顾婉宁把书递过来,“你要看吗?”
秦昭华大字不识几个,硬着头皮说:“看!”
她翻开书,满篇的字认识的没几个。顾婉宁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一首是写桃花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是说桃花开得很灿烂,像你的名字一样。”
秦昭华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镖局的叔叔伯伯们对她好,是把她当自家闺女疼,给她吃肉、教她打拳、带她骑马。可没有人会指着一行字告诉她,你的名字很美。
“你教我认字好不好?”她脱口而出。
顾婉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呀。”
就这样,两个小姑娘成了朋友。
有一天,秦昭华坐在顾家院子里和婉宁讲自己跟着父亲和叔叔伯伯们一起走镖时候遇到的事情,“城外有草原,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响,可痛快了。”秦昭华开心的说着,“下次我带你一起去骑马。”
顾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我爹不会让我去的。”
秦昭华不理解:“为什么?”
“女孩子不能到处乱跑的。”顾婉宁低头看着马鞍上的纹路,“要守规矩。”
秦昭华不太懂那些规矩。她从小跟着镖局走南闯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爬树就爬树,想骑马就骑马。镖局的叔叔伯伯们从没跟她说过“女孩子不能这样”“女孩子不能那样”——他们只会说:“昭华,上马!”“昭华,把这趟镖看好!”可她看见顾婉宁说这话时眼底的落寞,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谁说的?”她问。
顾婉宁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从小就是这么教的呀。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在外人面前要端庄,不能失了体面。出门要有长辈陪着,不能一个人乱走……”
她一条一条数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规矩单子。
秦昭华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规矩谁定的?”她打断顾婉宁,“走,我带你翻墙出去。”
“啊?”顾婉宁瞪大了眼。
秦昭华已经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朝她伸出手:“后院那道墙,我进来时看到了。走吧。”
顾婉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规矩、什么不让、什么爹会失望,可看着秦昭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把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暖暖的,有薄茧,握得很紧。
秦昭华拉着她甩开了一旁服侍的丫头婆子,穿过后堂,绕过小天井里的桂花树,三两步就到了院墙根下。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长着几株狗尾巴草。
“来,踩着我上去。”秦昭华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肩膀。
“我……我不敢。”顾婉宁声音发颤,可眼睛亮得惊人。
“怕什么,我在下面接着你。”
顾婉宁深吸一口气,踩上秦昭华的肩膀,被她顶起来,两手扒住墙头,笨拙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裙角勾了一下,整个人摔进墙外软乎乎的草垛里,沾了一身干草。
秦昭华跟着翻过来,稳稳落地,伸手把她从草堆里拽起来。
两个小姑娘站在巷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满身草屑,一个灰头土脸,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