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身影终于完全显现。
不是人类。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四肢比例怪异扭曲的男子。
不,不是男子——是鬼。
他的脸像是被谁揉烂后又随意捏回人形,五官错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獠牙。
涎水顺着齿缝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他的眼睛浑浊而贪婪,死死盯着蝴蝶忍,确切地说,盯着她怀里护着的木箱,以及她脖颈处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嗬嗬……小丫头,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皮摩擦,“背那么大个箱子,是藏着什么宝贝吧?还是……藏着好吃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过长的嘴唇。
“我跟着你跟了好久啦。从你出那条街开始。嗬嗬,专门往黑巷子里钻,这不是在邀请我吗?”
蝴蝶忍没有动。
她的手依旧轻轻搭在木箱边缘,指尖感受着木板内侧那若有若无的呼吸。
“你不怕?”鬼歪着头,做出一个滑稽的疑惑表情,“寻常人见了我,早该尖叫着跑啦。你倒是镇定——不过没关系,嗬嗬,我不喜欢会跑的猎物,跑起来的肉会发酸。”
他向前迈了一步。
蝴蝶忍还是没有动。
她的脊背抵着冰凉的墙,木箱就在身侧,日轮刀的刀柄就在指尖下方,布条缠绕的纹路硌着指腹。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只鬼,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木箱粗糙的表面上。
“姐姐……”她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稍微等我一下。”
那个“一下”还没说完,她动了。
不是拔刀——
是连人带刀,连同那缠绕在刀鞘上的厚重布条、以及压抑了整整两世的所有情绪,一同从黑暗中弹射而出。
布条在半空中崩散。
灰色的、浸过汗渍和血水的旧布条像被撕碎的枷锁,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蝴蝶忍身后,落在那个鬼骤然睁大的瞳孔倒影里。
紫色的刀光划破巷子狭窄的空气。
没有华丽的剑型,甚至没有一句言语。
她只是拔刀,斩落,然后——
收刀。
“噗——”
一截断臂落在青石板上,指节还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鬼甚至没有看清自己什么时候被砍下了手臂。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音,低头去看自己光秃秃的断腕,又抬头去看那个依然垂着眸、刀尖指地的少女。
她终于抬起眼。
那一刻,鬼觉得自己看到的眼神,比自己见过的任何眼神都更可怕。
那双紫色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那是连愤怒都已烧尽的、只剩下彻骨寒意的平静,是无数情绪在极限挤压后炸裂,又迅速冷凝成冰的锋利。
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暴烈的、几乎称得上贪婪的杀意。
“你……”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你、你是柱——”
蝴蝶忍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将木箱更稳妥地拢在自己脚边,确认姐姐依然安稳,确认没有一滴血溅到木箱上。
然后,她重新站直,刀尖划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金属与砂石摩擦的轻响。
鬼开始后退。
他想起来了。
刚才那种刀光,那种快到看不清收刀的剑势,那种即使站在对面也感觉刀刃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压迫感。
是柱。
这丫头是柱。
“等、等等——”鬼踉跄着,断腕处血如泉涌,但他顾不上去管,“你不是猎鬼人吗?你、你不先问问我是怎么变成鬼的?你不问问我的悲惨身世?你们不是最喜欢这一套吗——”
话音未落,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斜撩,从右下至左上,几乎贴着鬼的颈侧掠过。
蝴蝶忍现在需要发泄,所以没有马上杀掉这只鬼。
他向后仰倒,勉强躲过,脸颊却被削下一片肉来,啪嗒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