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过最后一道弯道,保安团驻地的全貌便映入眼帘。
张治中原以为,林振华会刻意挑一个警卫连来装点门面——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底下的人汇报时说得天花乱坠,到了现场一看,全是绣花枕头。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什么装样子的门面,而是驻地外围三百米外的一道暗哨。
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蹲在路边的树丛里,身上披着伪装网,如果不是张治中眼神好,几乎注意不到他们。
哨兵发现车队后,既没有慌张也没有起身,只是用手势向后方传递了信号——这是经过正规训练的战术暗号,不是花架子。
再往前,一队四人的巡逻小组沿着驻地外围的铁丝网行进,步伐规律,间距一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治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精气神有了,更难得的是,这些人身上有一丝杀气。
那种杀气不是装出来的,是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他在淞沪战场上第五军的精锐连队里见过,但没想到在一支地方保安团里又闻到了。
教育长,到了。
林振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
张治中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下车步行。
跟着林振华往里走的过程中,他注意到更多细节——营区的道路两侧挖了排水沟,帐篷和简易营房排列整齐,间距符合防空要求,操场边上甚至挖了散兵坑。
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能在一个月之内把一个保安团驻地整理成这个样子,需要的是极强的执行力和标准意识。
而真正让张治中感到意外的事情,发生在营区右侧的一片区域。
那里有一片单独划出来的区域,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荣养院三个字。
几个坐轮椅的、拄拐杖的、断了一条胳膊的军人,正坐在走廊下晒太阳。
他们穿着统一的军装,只是袖管或裤管空荡荡的,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那种被遗弃的颓丧,反而带着一种安然的平静。
这些是……
张治中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十九路军的伤兵。
蔡军长南撤的时候,后送到湖州治疗的有三百多人。痊愈后,大部分跟着十九路军去了闽省,但有三百多人留了下来——有些是伤还没好透的,有些是不愿意再走了,或者走不了的,我全收了。
张治中看着那片荣养院,没有说话。
伤残较轻的,能拿枪的,编入教导队,给少尉军衔,负责训练新兵。
林振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日常工作,实在当不了兵的,安置到农场和生产处,当个小队长管理生产。重伤残疾的,就在荣养院养着,吃穿用度不会比健全的士兵差一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在淞沪牺牲的,集体安葬在驻地南边的公墓里。家眷都发了抚恤金,有愿意留下的也安排了住处。
张治中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振华。
一个地方保安团的团长,自掏腰包养着三百多号别人的伤兵,给伤残的发放军衔,给牺牲的修公墓安顿家眷。
这不仅是能力问题,这是格局。
林家果然不能小觑。
不,应该说,林振华这个人不能小觑。
张治中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说了句:
做得好。
林振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教育长内心的波澜,他适时地开口请示:
教育长,各位长官远道而来,是否要观看一下保安团的检阅式?
张治中还没有回答,林振华已经转头看向陈恭和叶松,下达了指令。
两个字的命令,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整个驻地瞬间动了起来。
李欢是参谋长,徐顺康是一营长,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调动兵力,一个负责协调场地。
哨声、口令声、跑步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丝毫混乱。
一千多人的部队,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从各自的营房、哨位、训练场迅速向操场集结。
除了站岗的、巡逻的和伤病员,能动的全部到位。
张治中站在检阅台边上,目光微微眯起。
这个集结速度……
他身后的宋希濂和李延年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异。
就在这时,一辆贼亮眼的轿车,匆匆赶到驻地门口,林孝贤在管家的搀扶下下了车。
老爷子是听到消息后特意赶过来的——孙子的大日子,他不能缺席。
张治中看到林孝贤,连忙迎上去:
林老先生——
文白不必多礼。
林孝贤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
他和张治中之前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是真心抗日的,印象一直不错。
两人在检阅台落座后,张治中趁着检阅准备的间隙,压低声音说出了此行的正题。
林老先生,委座对振华在淞沪的表现非常赞赏,这次特意让我带来将官三级宝鼎勋章。至于任职安排,委座给了两个方案——
他将何应钦拟定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中央军主力团团长兼副师长,或者乙级编制旅旅长;
另外新增一条——乙等师少将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