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元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中央,隔着老周头,看着铁牛。
铁牛推了一把老周头。老周头没站稳,往旁边踉了一步。铁牛从他让开的空当里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故意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走出气势来。
怎么?去了一趟外面,架子大了?叫你都不敢应了?
陆展元还是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是一种警觉。在回来的路上,父亲带着他躲了好几次,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说话的时候,看得更清楚。
铁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打人,是指着陆展元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
我问你话呢。
陆展元看着那根手指。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下。不是往后退,是往旁边偏了半步——很自然的半步,就像在老槐树下走步法那样。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自己找到了一个位置,恰好让那根手指落了空。
铁牛咦了一声。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不对,刚才明明指着陆展元的鼻子的,怎么忽然就指着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陆展元。
你——
他脸上红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他脸上挂不住了。他收回手,往陆展元的方向跨了一步,伸出巴掌来推他的胸口。
陆展元这次没有躲。
因为他的身体告诉他——不用躲。
铁牛的手掌推过来的时候,陆展元的右手抬了起来。不是抬得很高——只是抬到胸口的高度,然后轻轻贴在铁牛的手腕上。
不是打,不是挡。
是轻轻按着。
铁牛的手掌在离陆展元胸口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陆展元的手很小,按在他手腕上,像一只蝴蝶停在树枝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是铁牛的手动不了了。
他试了试,想推过去——推不动。他又想把手收回来——收不回。那只小小的手掌贴在他的脉门上,像一块磁铁吸住了他的手腕。
铁牛慌了。
你——你放开!
陆展元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用力。他只是把那只手放在铁牛的手腕上,然后——从丹田里自然而然透出了一丝热气,经过手臂,通过手掌,从掌心的劳宫穴传了出去。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
铁牛的脸变了。
他先是觉得手腕一麻,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那一麻往上窜,窜到手臂,窜到肩膀——半条胳膊都麻了。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松开,整只手软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甩了甩自己的手。
你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但声音已经变了。
陆展元把右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走吧。
铁牛瞪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狠话撑场面,但手腕上那阵酸麻还没散干净。他看了陆展元一眼,又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最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后面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也跟着跑了。
老周头站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铁牛跑远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陆展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他把庄门关上,门栓拉上,回头又看了陆展元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几声吆喝。
陆展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瞬间——他没有想做什么。他只是在铁牛伸手推他的时候,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不用躲。
那只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站在那里就够了。对方伤不了他。
然后他的手就动了。不是他指挥它动的——是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里放,该用多少力。力道刚好——不是重到留下痕迹,不是轻到没有作用。刚好的位置,刚好的时候。
他想起段誉讲北冥神功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气到了一定程度,身体比脑子快。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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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父亲放下筷子。
下午的事,我看见了。
陆展元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大理,学了功夫。
学了一点。
母亲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夹了一筷菜,没有往嘴里送,停在半空中,又放回了碗里。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问学了什么——没有问陆展元去大理一个多月到底学了什么功夫。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学了就学了。不用藏着掖着。
他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
但有一件事——
陆展元等着。
你记住,学了功夫,不是让你去欺负人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说,你现在以为自己知道——但你真的遇到事了,才会知道。
陆展元没有说话。
父亲没有再往下说。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但陆展元注意到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瞬——看的是窗外。不是随便看一眼——是在看院墙的方向。像在确认什么。
陆展元没有跟着往窗外看。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但他心里的弦,重新绷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没怎么睡着。
不是因为隔壁的声音——隔壁很安静,父亲好像早就睡了。
是他在想一个问题。
下午铁牛来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用功夫。但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是他想的,不是他练的——是身体自己会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段誉说北冥神功第一条路是涌泉到丹田。他练了这些天,气确实在走那条路。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股气能通过手掌出去。
他伸出右手,翻过来,把手掌对着月光。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了。
他的气机里有一条路,从丹田到掌心。他不记得自己特意练过这条路线——但身体已经记住了。
他放下手,把手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块。他看着那块光,看着看着,慢慢睡着了。
而在他睡着之前,最后浮上心头的——不是段誉教他的那些武学口诀——是父亲在天龙寺门口喝完那壶茶之后,看着山路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今天晚饭时看窗外的眼神,一模一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