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解决了?
解决了大头。尾巴还在。
陆展元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父亲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
换条路走。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住店。父亲带着他走夜路,绕过了那个小镇,从一条田间小道穿出去,摸黑走了两个时辰。月亮被云遮住了,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父亲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好像根本不需要光也能看见路。
陆展元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停下。走了一个时辰之后,腿开始发抖了。他咬着牙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父亲终于停下来。
在这里过夜。
他们在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歇脚。父亲找了一棵大树,让他靠着树干坐着。没有生火——怕被人看见。
睡吧。天亮前我叫你。
陆展元靠着树干,把包袱抱在怀里。夜里很冷,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父亲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陆展元愣了一下。
爹,你不冷?
不冷。
陆展元裹着父亲的外衣,靠着树干。衣服上有父亲身上的味道——汗味,灰尘味,还有一点铁锈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说话声惊醒了。
不是父亲在说话——是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有人在说话。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树影里,一只手按着刀柄,一动不动地听着。
说话声越来越近。
陆展元屏住了呼吸。
父亲没有回头。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陆展元的前面。
别出声。
陆展元缩在树影里。他的手抓着包袱,抓得指节发白。脑子里那座山和那座塔沉沉的——但它们的重量帮不了他什么。他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连太祖长拳都还没打完一套。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听出那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粗一些,一个细一些。
……走不了多远的。
有人看见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
找。天亮之前找不到,就回去报信。
脚步声从他们藏身的树林旁边经过。陆展元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不高,一人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反着月光。
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父亲没有动。他站在树影里,像一截枯木。
那两个人走过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父亲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之后,他转过身来。
他们连夜赶路。陆展元没有再喊累。他的腿在发抖,脚底磨出了泡,但他咬着牙跟在父亲身后一步都不落。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一间破旧的土地庙,父亲带他走进去,在庙里歇脚。
今天不走了,在这里躲一天。
陆展元坐在庙里的一个蒲团上——蒲团已经破了,里面的草漏了一地。他脱下鞋看了看脚底——左脚磨出了两个水泡,右脚一个。
他伸手按了按水泡,疼得咧了一下嘴。
父亲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没有说话。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根针,在火上烤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别动。
他把水泡挑破了,挤出里面的水,然后用一条干净的布条包上。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包好了之后,他站起来。
休息一会儿。天黑之前还能睡一觉。
陆展元靠在墙上,看着父亲。父亲坐在庙门口,背靠门框,面朝外面。他的刀放在膝盖上,手没有离开过刀柄。
你会一直在吗?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陆展元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要是不在了,你以后要把陆家庄撑起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