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看得懂的,就不用念了。
陆展元沉默了。他坐在银杏树下,风又吹过来,又一片银杏叶落在经书的封面上。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放在一边。
段师父,你昨晚说我爹在信上说我性子急。我爹……还写了什么?
段誉没有马上回答。他倒了一碗茶,推到陆展元面前。
你爹写了很多。说你娘身体好,说你前阵子练拳练架子很好了,说你嘴上不说但心里比别人多想一层——
他顿了顿。
还说,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陆展元低下头,看着那碗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几片茶叶在碗底慢慢舒展开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的。但苦完之后,舌尖上有一丝回甘,很淡,不仔细尝就尝不出来。
陆展元没说话,低着头,又喝了一口茶。茶汤进了喉咙,那股回甘才慢慢上来,淡淡的,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就走了。
段誉不再说话。他把那卷法华经往前推了推。
先住下来。每天早上来这里念经。念到我说可以了,就教你后面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落叶。
这些天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不是武功。
是什么?
学会等。
陆展元坐在银杏树下,看着段誉走出院门。风吹着银杏树叶,哗哗的。
他低头翻了翻那卷法华经。字他认得,意思不太懂。但段誉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武功是有形的,经书是无形的。
他把经书翻到第一页,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他看到的是一行行字。但他试着去想那些字背后的东西——写经的人是谁?批注的人是谁?这本经书在段誉手里翻了多少年?
他看了两页,没看进去。
但他没有合上。他放在桌角,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晨钟又响了一次——比上次短,两三声就停了。远处有僧人诵经的声音,低低的,嗡嗡的。
有人从院门口经过——一个瘦和尚,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师父让我给你送早饭来的。
他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合了一下掌,转身就走了。
粥是白粥,稠稠的,上面淋了一点麻油。咸菜是腌萝卜,切得很细,拌了一点辣椒末。
他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吃完了。把碗送回厨房,回来的时候在院子一角蹲下来——地上有一队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树根爬向墙根。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回到石桌前。
翻开那卷法华经,这次他没有急着看意思。他出声念了一小段,声音不大,但念出来之后,觉得那些字好像不那么拗口了。
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念得不对。
他抬起头。段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哪里不对?
断句不对。段誉走进来,你把句子切成了一半一半的。一篇经文,断句断了,意思就断了。
怎么断才是对的?
不是用脑子断——段誉拿过经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用呼吸断。
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节奏和长短都不一样——像流水一样,字和字之间没有硬切开的痕迹。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下来,呼吸和开始念之前一样平稳。
陆展元看着段誉的手指。
那只手指点在纸面上,很稳。不粗,也不细,骨节分明。和普通人的手指没什么两样——但如果这一指点在人身上呢?
陆展元压下心里的念头,接过经书,学着他的节奏念了几句。不太顺,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像唱歌一样,自然换气,自然停顿。
段誉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练。
他端着茶碗转身走了。
陆展元坐在银杏树下,又念了几遍。慢慢找到了节奏——不是每一句都一样的长短,而是跟着句子本身的起伏走。他念完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忽然觉得那些字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陌生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
在天龙寺的第一个早晨,就这样过去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