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晨钟
陆展元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薄薄的,像蒙了一层纱。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空空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什么——具体的画面、人、声音——但醒来的一瞬间全散了,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攥越紧,漏得越快。他努力想抓住点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昨晚段誉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如梦如幻,前世皆是梦。
他翻了个身。枕头是竹皮编的,硬邦邦的,硌得脸颊发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什么也想不起来。
以前偶尔做梦醒来,还能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高楼、灯光、屏幕上的字、键盘的声音。现在连那些也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褪了,轮廓也散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外面的钟声响了——小而清亮,一下一下的,从寺院深处传出来。不像他在嘉兴听过的那些寺院的钟声那么沉,这个钟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只铜碗。
他推开窗。晨光从窗缝里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院子里青砖铺地,几棵老树,树下几块石头。远处大殿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色的光泽,檐角微微翘起。
他洗了脸,推门出去。
寺里很安静。偶尔看见一两个僧人走过,脚步很轻,见了也不多说话,只是微微一低头。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清晨草木的气息。
他顺着一条小径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座小院门口。门开着。
段誉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
面前放着一卷经书,一个茶壶,一只茶碗。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僧袍,头发全白了,晨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和的,像没有涟漪的水面。
醒了?过来坐。
陆展元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银杏树的叶子很大,风一吹就摇,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段誉把经书推到他面前。
今天先念第一卷。
陆展元低头看那卷经书——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一些折痕,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法华经。
他没有立刻翻。他抬头看着段誉。
段师父。
昨天晚上……你说如梦如幻,前世皆是梦——是什么意思?
段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是说我……那个……
他问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组织这个句子——说我前世是个穿越者?说你知道我来自未来?
段誉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一片银杏叶落在经书的封面上,金黄色的,叶脉清晰。
有些事,段誉终于开口,你现在想不明白,是因为你还站在里面。等你走出来,回头再看,就明白了。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等你不再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陆展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卷法华经,沉默了。
段师父,你能教我学武吗?
你先把经念了。念完了再说。
念完这一卷?
念完这一卷,再说下一卷。
那要念多久?
段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苍山顶上的云。
我年轻的时候,刚来天龙寺,也不是很喜欢念经,因为更不想学武,慢慢就喜欢念佛经了。
他放下茶碗。
之前有位前辈跟我说了一句话——武功是有形的,经书是无形的。你只会看有形的东西,就不会看无形的东西。
他看着陆展元。
他说得对。
陆展元低下头,翻开那卷法华经。字他都认得——楷书,笔画工整——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文言文的佛经,他前世也没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