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青河镇的空气都被彻底凝固,连呼啸的风,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厉苍高举的魂矛,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李阳的后背,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却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山岳死死压住,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恐惧,猛地抬头朝着天空望去,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血……血无极?!你居然突破金丹了!!”
一道血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男人身着暗金色镶边的血色长袍,面容冷峻,眉眼间与这具血无涯的肉身有着七分相似,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天地间的灵气都为之臣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青河镇,扫过满地的尸骸与凝固的血污,最终落在了地上气息奄奄的李阳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怒意。
他是血煞宗宗主,血无极,现在实打实的金丹大能,是这东域里,跺跺脚就能让半个修真界抖三抖的人物。
“厉苍。”
血无极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冰封千里的冷意,每一个字落下,都让厉苍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你动我的儿子,屠我血煞宗护着的镇子,是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指尖微微一动。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灵光,如同划破永夜的流星,瞬间射向厉苍。
这一击,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花哨的术法特效,却快到了极致,超越了厉苍所有的感知,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噗嗤——”
血色灵光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厉苍的眉心,在他的额头留下了一个细小的、边缘光滑的血洞。
厉苍脸上的怨毒、疯魔、恐惧,瞬间凝固。他举着魂矛的身体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几息之后,他的身体轰然倒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彻底没了生机。那双至死都睁着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那个毁了青河镇,杀了他这具肉身,逼得他燃尽修为的人,最终也死在了这里,血债血偿。
血无极的身影一闪,瞬间就落在了李阳身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指尖探向他的颈侧脉搏,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生机,再探入他体内,触到那彻底崩碎的丹田、寸寸断裂的经脉、早已被反噬之力重创的神魂,这个杀伐半生、喜怒从不形于色的血煞宗宗主,抱着儿子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涯儿……撑住!爹带你回血煞宗!爹有万年雪莲,有续脉神丹,一定能救你!你撑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颤抖,源源不断的金丹灵力,如同温暖的江河,疯狂地涌入李阳的体内,想要护住他最后一丝心脉,想要稳住他即将溃散的生机。
那金丹大能的灵力温润而霸道,所过之处,勉强止住了他体内的出血,可道基已碎,本源已燃,神魂已伤,这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李阳缓缓睁开了眼。
从那温暖的烟火幻境里抽离出来,眼前只剩下血无极焦急而悲恸的脸。
金丹灵力带来的暖意,也没能驱散他四肢百骸里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瞬间涌上大量滚烫的鲜血,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只能发出破碎的、模糊的气音。
他想告诉眼前这个男人,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是李阳,是夺舍了你儿子身体的孤魂。你的儿子,早在三年前断魂崖下,就已经死了。
可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着眼珠,越过血无极的肩膀,望向山林的方向,望向那个瀑布之后的山洞。
晚儿。
你一定要好好的。
要平安,要快乐,要忘了我,忘了阿河,找个安稳的人,过你想要的、安稳的日子。
他的眼底闪过最后一丝温柔的笑意,随即,那点光亮一点点散去,瞳孔彻底涣散。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搭在血无极的臂弯里。
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消散在了这片他守了三年的、满目疮痍的青河镇土地上。
【检测到宿主肉身彻底损毁,生命体征归零】
【神魂核心完整度92%,永恒轮回夺舍体核心机制未受损】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失重感里,骤然响起。
李阳的意识,在一片轻飘飘的悬浮感里,缓缓清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正飘在城隍庙前的半空中,轻飘飘的,没有了肉身的沉重,没有了伤口的剧痛,没有了灵力枯竭的滞涩,也没有了濒死时的冰冷。他低头,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的一切。
看到血无极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血色长袍身体,仰天长啸。那啸声里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撕心裂肺的悲恸,金丹大能的声浪席卷了整座青河镇,震得断壁簌簌落灰,连远处的黑水河都掀起了巨浪。
他看到这个铁血半生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用长袍裹紧儿子的身体,指腹一遍遍抚过儿子脸上的血污,那双总是冷硬的眸子里,落下了滚烫的泪。
看到血煞宗的修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青河镇,黑色的衣甲,猩红的披风,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地清理着万魂谷的余孽,收敛着镇上百姓的尸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怒与悲戚。
看到不远处厉苍冰冷的尸体,被血煞宗的修士拖了下去,挫骨扬灰,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看到远处的天边,清虚门、万魂谷残余的势力,还有其他宗门的修士,察觉到金丹大能的气息,远远地窥探,却在触碰到血无极那滔天的怒意时,吓得瞬间遁走,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再泄露。
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静静地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这一世的血债,终究是偿了。
厉苍死了,万魂谷的精锐尽数折损在此,青河镇数百枉死的百姓,终究是有了交代。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那个种满月季花的小院,再也见不到那个会笑着给他熬粥、给他缝补衣衫、喊他阿河的姑娘了。
李阳的神魂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他用了三年的、早已冰冷的肉身,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冷的、带着金丹灵力余温的空气。
原来生死之间,竟是这样的滋味。生时抓不住的温暖,死后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了。
【检测到宿主神魂状态稳定,符合永恒轮回夺舍体转生规则】
【随机转生匹配机制启动,正在扫描方圆万里内可夺舍适配目标】
【适配目标筛选中……神魂契合度比对中……倒计时:10、9、8……】
淡蓝色的光幕面板,凭空出现在他的神魂之前,一行行白色的字迹飞速刷新,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倒计时的数字不断跳动,像催命的钟摆,又像新生的号角。
李阳的神魂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看着那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眼底的怅然与温柔,渐渐沉淀成了一片平静。
永恒轮回,夺舍转生。
这是他刻在神魂里的宿命,从他第一次在断魂崖下触发这个能力开始,就注定了要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之间,不断轮回,不断夺舍,不断新生。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山林的方向,将那个叫林晚儿的姑娘,将青河镇三年的烟火人间,将那个春日里笑着朝他招手的身影,牢牢刻在了神魂最深处。
哪怕轮回百转,他也绝不会忘了。
随即,他转过神魂,看向面板上即将归零的倒计时,那双属于神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不灭的光。
无论下一世是何种境遇,无论夺舍到什么样的身体里,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尸山血海,他李阳,都会活下去。
【倒计时结束!适配目标匹配完成!转生目标锁定!神魂转移强制启动!】
面板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扯力从白光深处传来,李阳的神魂被瞬间卷入那道耀眼的白光之中,如同一片落叶被卷入奔腾的江河,朝着未知的远方,飞速而去。
青河镇的风,依旧卷着血沫与黑灰,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那个从断魂崖下爬来、在青河镇做了三年猎户阿河的李阳,已经踏上了新的轮回。
唯有那间坍塌的茅草院里,焦黑的月季枝桠下,还有一朵被压在瓦砾下的、早已干枯的月季花瓣,在风里,轻轻动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