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落下,血火与黑煞在半空轰然绞杀。
血色刀罡裹挟着焚尽道基的力量,与漆黑鬼龙狠狠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下一瞬,毁天灭地的气浪才如同海啸般炸开,万魂锁魂阵的黑雾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横贯天际的口子,漫天哀嚎的鬼影在血火中瞬间汽化,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城隍庙前的地面轰然塌陷,白骨法坛炸成漫天骨粉,八根锁魂链寸寸崩断,连远处的断壁残垣,都在这股余波中化作了齑粉。
李阳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这股反震之力狠狠掀飞出去。
他夺舍而来的血无涯的肉身,在半空中就已经开始崩解。
《燃血焚天诀》的反噬,在他耗尽所有燃烧修为换来的力量后,如同蛰伏的凶兽,瞬间撕碎了他所有的生机。
后背重重砸在坍塌的断墙上,碎石穿透了他早已破烂的血肉,可他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重重摔落在地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气海在这一刻彻底崩碎了,原本就因燃烧修为而枯竭的丹田,此刻只剩下千疮百孔的残破腔子,每一寸内壁都在渗血,连一丝一毫的灵力都再难凝聚。
经脉在反噬之下寸寸断裂,从指尖到脏腑,浑身上下的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万千把淬毒的钢刀反复切割、碾磨。
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往外涌着滚烫的鲜血,将本就浸透血污的血色长袍,染得更深、更沉,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之前被灵力强行压制的伤势——断裂的肋骨、魂矛留下的阴寒创口、被厉苍掌力震伤的五脏六腑,此刻如同潮水般全部涌了上来,将他彻底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剧痛里。
裂血刀从他无力的掌心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滚出去老远,刀身的血光彻底黯淡下去,只余下嗡鸣的余响,像是在为它的主人悲鸣。
李阳趴在冰冷的、沾满血污与碎石的地面上,脸贴着粗糙的青石板,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血混着尘土糊住了他的眼。
他想要撑起身体,想要去捡那把刀,可手臂软得像一滩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的视线开始飞速模糊,眼前的景象一会儿清晰一会儿重影,耳边的轰鸣渐渐褪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声。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脏腑的剧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混着血腥味的冰冷尘土。
唯有远处厉苍那凄厉的、带着疯魔的怒骂与咳嗽声,还能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那一刀,终究是把厉苍彻底废了。
数十丈外,厉苍半跪在地,整条左臂齐肩而断,黑红色的血从断口处疯狂涌出,在身前积成了一滩腥臭的水洼。
他的胸口被刀罡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能看到里面跳动的、已经被震裂的心脏,道基在这一刀之下彻底崩成了碎片,筑基巅峰的修为散得一干二净,连最基础的引气都做不到了。
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杆魂矛,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一只浑浊发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李阳,另一只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至死不休的怨毒与疯魔。
“血无涯……李阳……”厉苍咳出一大口黑血,里面混着碎裂的内脏碎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毁了我儿……毁了我的万魂谷……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他撑着魂矛,一点点从地上站起身。
道基崩解的死气不断从他体内溢出,所过之处,青石板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整个人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可那股要杀了李阳的执念,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硬生生撑着他早已破败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李阳走来。
每走一步,他脚下就留下一个黑色的血印,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像一条毒蛇,正缓缓缠上濒死的猎物。
李阳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看着那杆高高举起的、沾满了无数亡魂鲜血的魂矛,矛尖的幽绿毒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不断放大,对准了他的后心,对准了他早已破碎的心脏。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试图反抗,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剧痛与冰冷瞬间褪去,耳边的怒骂与风声尽数消失。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断魂崖的坠落,会看到血煞宗的尸山血海,会看到夺舍重生时的无边黑暗,可映入脑海的,却不是这些。
是青河镇,是那间他住了三年的茅草屋。
是春日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黑水河的水汽,飘进院子里。院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黄的,沾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晃着。
林晚儿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着,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的焦香,飘得满院都是。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回头朝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像盛了一汪春水:“阿河,你醒啦?快去洗手,粥马上就好,我还给你煮了两个鸡蛋,昨天你上山打猎累了,该补补的。”
他走过去,像往常无数次那样,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味,还有月季淡淡的花香。她的耳朵瞬间红了,轻轻推了推他,嗔道:“别闹,柴火要灭了,粥该糊了。”
画面一转,是盛夏的傍晚,蝉鸣聒噪,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刚从河里摸了鱼回来,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她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绣帕子,帕子上绣着两朵并蒂的月季,针脚细细密密的。
看到他回来,她立刻放下针线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鱼,又拿出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汗,指尖软软的,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看你,一身的水。”她皱着眉,眼里却全是笑意,“晚上给你做鲫鱼汤喝,张婶说这个补身子。
对了,今天镇上赶集,我给你扯了块新布,等入秋了给你做件新衣裳。”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她羞红了脸跑回屋,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旺,风一吹,花瓣落了她一身,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再然后,是秋日的午后,天高气爽,院子里晒着玉米和辣椒,金黄金黄的一片。
他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她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给他剥花生,剥好的花生米装在一个粗瓷碗里,时不时就捏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住,花生的香脆混着她指尖的温度,甜到了心底。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阿河,中秋快到了,我们去镇上买月饼好不好?我想吃豆沙馅的。还有,王婶说,中秋成亲的人多,吉利……”
她的话说到一半,脸就红透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再看他。他放下斧头,蹲在她面前。
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他说:“好,中秋我们就成亲。等成亲了,我们把这茅屋翻新一下,再把院子都种上月季,你喜欢的,全都种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扑进了他怀里。
画面最后,定格在冬日的雪夜。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屋里却烧着旺旺的炭火,暖烘烘的。
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白汽模糊了窗户。她穿着他给她买的新棉袄,正踮着脚往墙上贴福字,鼻尖冻得红红的,回头朝他笑:“阿河,你快看看,我贴歪了没有?”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帮她把福字摆正,低头在她冻红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她笑着躲,两个人闹作一团,锅里的饺子开了,咕嘟咕嘟地往上飘,满屋子都是肉香。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月季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屋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映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阿河,等明年开春,我们生个孩子吧。像你,也像我。”
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遍遍地应着:“好,都听你的。”
晚儿。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指尖仿佛还能触到她柔软的脸颊,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她笑着喊他“阿河”。
这三年的烟火人间,这三年的安稳岁月,是他两世轮回里,唯一抓住过的光。
可现在,这光,要灭了。
对不起,晚儿。
我答应你的,中秋成亲,翻新茅屋,种满院的月季,陪你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我好像,都做不到了。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就在魂矛的尖刺即将触碰到他后背的瞬间,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如同天幕倾塌般,骤然笼罩了整座青河镇!
这威压,带着血煞宗独有的、霸道到极致的血腥气,远超筑基境界,如同渊渟岳峙,仅仅是散发出来的余波,就让疯狂运转的万魂锁魂阵瞬间停滞。
漫天僵住的鬼影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便在这威压下寸寸湮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