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让你来试探我,成功了又怎样?失败了又怎样?”云澈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成功了,你继续回阴影里当刀;失败了,你就是那个没用的残次品。半藏,影子的命,甚至不如地上的泥水。”
“别说了!”
半藏手腕一翻,刀柄重重地击在云澈的颈侧。
云澈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那堆大红嫁衣上。
半藏站在黑暗中,握刀的手竟有些僵硬。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对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看起来确实被吓得不轻,但最后那几句话,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她那层早已麻木的皮囊。
“影子……没有名字。”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一队巡逻的赤备武士走过,甲胄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半藏收刀入鞘,动作比来时慢了半分。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件被云澈扯乱的嫁衣,眼神在金色的孔雀图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漆黑的房梁之中。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原本昏厥在嫁衣堆里的云澈,慢慢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迷离与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血迹,指尖粘稠的触感让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一刀,终究是没扎下去。
对于一个连自我都舍弃的死士来说,只要产生了一丝一毫对“命令”之外的思考,这件兵器,就已经裂开了缝隙。
云澈从地上坐起来,随手捡起那柄装饰华丽的胁差,在指尖把玩。
“三日。”
他轻声念道,目光穿过黑暗,看向寝殿的大门。
那外面,赤备武士的火把还在燃烧。
云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隙。
京都的方向,乌云低垂,隐约有雷声滚过。
他将那口装满幕府物资的木箱踢开,任由那些珍贵的绸缎散落一地。
一只通体漆黑的飞蛾从阴影中扑出,绕着最后一点余烬疯狂拍打翅膀。
云澈伸出手,在那飞蛾即将触碰到火星的瞬间,两指一掐,将其碾碎在指尖。
“去传旨。”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朕的身体好多了。大婚的礼仪,按最繁琐的那一套来。”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长廊的呜咽声。
云澈重新坐回阴影里,低头擦拭着指尖的黑灰。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铜锣。
清脆的响声传进寝殿,一声,两声。
云澈将那件被血污渍了的白色狩衣脱下,丢进了一旁的炭盆。火苗遇绸即燃,火光映照出他胸口一道陈旧的伤疤。
那是他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也是他在这里唯一的真实。
他看着炭盆里的灰烬翻滚,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
三日后。
那场注定要染血的婚礼,即将拉开帷幕。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极其黯淡的鱼肚白。
云澈合上眼,在灰烬彻底熄灭前,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榻榻米上。
风从窗缝灌进来,卷起地上一角大红色的绸缎。
原本驻扎在宫门外的赤备武士,已经开始更换新一轮的岗哨。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有节奏地回荡在青砖地上。
云澈听着那脚步声,缓缓捏紧了拳头。
在那堆翻乱的物资深处,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被风吹开了一角,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京都各大势力的分布图。
而那张图的中心,赫然插着一根黑色的发簪。
那是刚才半藏离去时,被刻意留下的,还是不小心掉落的?
云澈没有去捡。
他翻了个身,彻底隐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整座京都,此刻都在沉睡。
唯有那巨大的“源”字旗,在风中发出如同低吼般的烈烈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豪华、挂着白幔的牛车,正顶着晨雾,缓缓向着翠云宫的方向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