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两个差役,皆是腰挎朴刀、手持长矛的精壮汉子,眉横煞气,眼露凶光,斜倚着门柱扫视过往行人,但凡有衣衫褴褛者靠近,便挥矛驱赶,嘴里骂骂咧咧。见李蛮、王横拖拽着武大郎而来,二人先是眼皮一抬,待看清武大郎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顿时露出鄙夷之色,其中一个麻脸差役嗤笑一声,用长矛杆拨了拨武大郎垂落的头发:“好个腌臜泼厮,是哪处押来的?瞧这模样,怕不是半道上要咽气了?”
李蛮喘着粗气,将武大郎往地上一推,铁链拖地发出“哗啦”脆响,武大郎踉跄着跪倒,左臂火炭烫伤处撞到地面,疼得他浑身抽搐,却连哼叫的力气都无。李蛮从怀中摸出县衙文书,双手递向差役,陪着笑脸道:“二位哥哥通融,这是阳谷县押来的犯人武大郎,奉高太尉钧旨,刺配沧州受苦。一路颠沛,这矮厮身无分文,倒累得我兄弟二人费心看管。”
另一个三角眼差役接过文书,草草扫了几眼,指尖沾了点唾沫翻过纸页,又瞥了眼瘫在地上的武大郎,嘴角撇得老高:“又是个没油水的穷鬼!高太尉跟前的差事,倒教你二人晦气了。”说罢朝着营内高声喊道:“管营爷!阳谷县押来个刺配的,快出来交割!”
喊声未落,营内便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呵斥犯人的骂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缓步走出。这汉子便是沧州牢城营管营,姓赵名虎,生得满脸横肉,眼如铜铃,一身青色公服浆洗得发硬,腰间别着柄镔铁弯刀,刀鞘上嵌着颗劣质红宝石,走路时左右摇晃,透着一股蛮横之气。
赵虎目光先扫过李蛮、王横,又落在武大郎身上,见他浑身脓血、恶臭扑鼻,眉头当即皱起,抬脚便往武大郎肩头踹去,骂道:“夯货!既是刺配的犯人,也不挺直腰板!这般腌臜模样,污了爷的眼!”武大郎本就虚弱,被这一脚踹得翻倒在地,嘴角溢出黑血,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赵虎。
李蛮连忙上前一步,将文书又递了递,堆笑道:“管营爷息怒,这小子一路上受尽折磨,早已是油尽灯枯。高太尉有令,教他在沧州好生受些苦楚,若是能悄无声息没了性命,也是桩功劳。只是他实在拿不出半分银两,我兄弟二人也没法替他打点。”这话明着是说明情况,实则是暗示赵虎可随意处置武大郎。
赵虎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便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语气不耐烦道:“知晓了!高太尉的意思,爷岂会不懂?这等穷鬼,也配爷费心?赶紧交割清楚,你们领了赏钱便滚,别在这儿耽误爷处置公事!”说罢朝营内喝了一声,两个手持水火棍的差役立刻奔出,架起地上的武大郎便往营内拖,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在这阴森的营门口格外刺耳。
武大郎被那一脚踹得气血翻涌,挣扎着欲抬头,怎奈眼皮重如铅块,只凭一丝微光瞥见管营赵虎那张横肉堆叠的凶脸,如庙里泥塑的恶煞一般。他喉间滚了几滚,想喊冤屈,却只挤出几声微弱的喘息,似破风箱抽气,胸口伤口被扯得剧痛难忍。赵虎见状,眉头拧成疙瘩,嫌恶地后退半步,啐了口唾沫道:“哼,果然是个没气力的腌臜货,这般模样也配来沧州吃牢饭!”说罢朝营内扬手大喝:“左右何在!将这泼厮拖下去,先吃一百杀威棒,再掷入死牢,教他知晓此地的规矩!”
武大郎听得“一百杀威棒”四字,浑身如遭雷击,猛地攒起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嘶哑如锯木:“管营大人……俺……俺冤枉……俺身无分文……无钱打点……”话未说完便气若游丝,头一歪险些栽倒。赵虎闻言,发出一阵冷笑,那笑声粗嘎刺耳,混着营内的恶臭弥漫开来:“冤枉?进了这牢城营的门,哪有什么冤屈可说!有钱便是有理,没钱便该受罚!莫说你这高太尉钦点的刺配犯,便是寻常流民,无钱孝敬,也休想得半分周全!一百杀威棒,少一棍都不行,打死活该!”
话音刚落,两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便疾步奔出,皆是满脸凶戾,一人架起武大郎一条胳膊,如拖死狗般往营内拖拽。铁链在地面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与营内犯人的哀嚎交织在一起。这沧州牢城营内里,端的是人间地狱,黑灰砖石砌成的墙壁上,布满血污与青苔,霉味、脓血味、屎尿味混杂着,呛得人几欲作呕。
两侧牢房密密麻麻,栅门后关押着各色人等:有披头散发、嘶吼谩骂的悍匪,有衣衫褴褛、哀嚎不止的百姓,更有双眼空洞、蜷缩在角落如木偶般的囚徒,见有人被拖过,或冷漠瞥视,或低声嗤笑,尽是麻木与绝望。武大郎被拖拽着,浑身伤口蹭过粗糙的地面,脓血浸透衣衫,疼得他牙关紧咬,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无,唯有一双眸子,仍凝着几分不甘与怨毒。
不多时,二人将他拖至一处空场,地上一块青石板被常年的血渍染得发黑,边角处还凝着干涸的血痂。两名差役猛地将他按倒,一人按住肩头,一人死死压住双腿,力道之大,似要将他骨头按碎。武大郎挣扎了几下,却如蚍蜉撼树,只能任由摆布,耳边听得差役怒喝道:“夯货!老实趴着!再动便先打断你的腿!”周遭几名闲坐的差役见状,也围拢过来,或抱臂旁观,或出言嘲讽,眼底尽是戏谑,全无半分怜悯。
只见一个满脸凶光的差役提棍上前,那棍乃是浑铁打造,碗口粗细,棍身磨得油黑发亮,边角处还凝着干涸的血渍,显是常年饱饮人血的凶器。这差役名唤周狗,本是市井泼皮,投在牢城营当差,最是惯会折磨犯人。他挽起袖口,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活动着手腕指节,骨节咔咔作响,眼神如饿狼般盯着地上的武大郎,冷笑道:“腌臜矮厮,休怪爷爷心狠!此乃沧州牢城营的规矩,一百杀威棒,挨得过便留你一条贱命,挨不过只当填了乱葬岗!” 说罢,他沉腰扎马,双臂发力,那铁棍带着呼呼风响,重重砸在武大郎脊背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似是木石相击,武大郎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后背骨头仿佛瞬间碎裂,一股热辣辣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夹杂着未消化的粗糠喷溅而出,染红了身下青石板上的旧血痂。他双臂下意识地想撑地挣扎,却被两旁差役死死按住肩头与双腿,力道之大,竟似要将他骨头按碎,唯有脖颈拼命扭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凄厉哀嚎,声响嘶哑如破锣,在空荡的刑场之上回荡。 周狗见状,愈发得意,手中铁棍毫不停歇,一棍紧接一棍,或砸脊背,或敲腰肋,或打大腿,专挑皮肉厚实却最易疼彻骨髓之处下手。棍影翻飞间,闷响连连,武大郎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衫瞬间被血浸透,又被棍力抽得粉碎,露出层层叠叠的旧伤新痕——火炭烫的疤痕、铁链磨的血沟、皮鞭抽的纹路,此刻尽数崩裂,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在地面汇成一汪暗红血泊,腥气弥漫开来。 周遭围观的差役或抱臂冷笑,或拍掌起哄,有人喊道:“周大哥加把劲,这泼厮是高太尉钦点的犯人,打死也无妨!” 还有人扔过一壶劣酒,笑道:“打完了喝口酒解乏!” 这般戏谑嘲讽,字字如针,扎进武大郎心底。 他的意识渐渐昏沉,眼皮重如铅块,耳边的棍响、骂声愈发模糊,唯有浑身骨头碎裂般的疼痛清晰无比。恍惚间,他似又看到阳谷县街头那辆熟悉的烧饼车,闻到刚出炉的烧饼香气,年幼的武松踮着脚尖,扯着他的衣角嚷嚷着要吃热烧饼,他便把滚烫的烧饼掰成两半,尽数塞给弟弟,自己只啃些凉硬的糠饼。又想起高衙内的骄横、西门庆的得意、潘金莲的冷漠,想起黄忠义那颠倒黑白的罪状书,想起冯彪的毒打、李蛮王横的折磨…… 滔天恨意陡然从心底升起,压过了周身剧痛,如寒夜星火,勉强撑着他不散的神魂。他紧咬下唇,齿龈渗出血来,舌尖尝到浓烈的血腥味,反倒清醒了几分。“俺不能死……二郎还在外头……俺要等他回来……报仇……” 他在心中默念,双目圆睁,虽因剧痛而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不死的倔强,那目光扫过围观的差役,满是刻骨怨毒。 周狗打至五十余棍,手臂也有些发酸,见武大郎竟还未昏死,反倒眼神愈发凶狠,怒而骂道:“夯货,倒有几分贱命!” 说罢,换了个姿势,专挑先前火炭烫伤的左臂附近抽打,那旧伤叠加新痛,直教武大郎浑身剧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铁链磨破脚踝皮肉,血珠滴落在血泊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即便如此,他仍未发出一声求饶,只是死死憋着一口气,任由铁棍落下,将满腔苦楚都化作日后复仇的执念,在这人间地狱般的牢城营里,硬撑着不肯倒下。
约莫两个时辰,那一百杀威棒方算停歇。周狗等人累得气喘如牛,挥着胳膊擦拭额上热汗,望着地上的武大郎,眼底尽是厌弃。此时的武大郎,早已没了半分人形,浑身血肉模糊,旧伤新痕层层叠叠,脊背与腰肋处的皮肉被铁棍抽得外翻,露出底下泛白的筋骨,污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汇成一汪暗红血泊,腥气与先前火炭灼烧的焦糊气混杂,呛得周遭差役纷纷后退。他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头颅歪向一侧,发丝被污血黏在脸颊,唯有鼻翼微微翕动,证明尚有一丝气息,连呻吟的力道都再难挤出,只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似破风箱抽气般艰难。
周狗上前,用脚尖狠狠踹了踹武大郎的肩头,见他只是浑身抽搐了几下,并无别的动静,便啐了口浓痰,骂道:“夯货,倒有几分贱命,这般拷打竟还不死!”旁边两个差役也上前查看,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转头对周狗道:“哥,还有气,就是昏死过去了。”周狗眉头一皱,沉声道:“既是昏死,便拖拽着去牢房!这等腌臜泼货,不配咱们抬着。”说罢,便令差役找来一根粗麻绳,狠狠套在武大郎的脖颈处,绳结勒进皮肉,将他脖颈处的伤口再度扯裂,污血顺着麻绳往下滴落。
两个差役各拽着麻绳一端,发力拖拽起来。武大郎浑身伤口蹭过粗糙的青石板,皮肉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原本便已外翻的伤口被磨得更深,鲜血汩汩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沿途经过两侧牢房,栅门后的囚徒们纷纷探出头来,有披头散发的悍匪,有衣衫褴褛的百姓,也有双眼空洞的老囚,见此情景,或冷漠瞥视,或低声嗤笑,尽是麻木与绝望,无人肯出言怜悯。偶有几个新来的囚徒,见武大郎惨状,面露不忍,却被身旁的老囚狠狠拽住,低声告诫:“休要多管闲事!进了这牢城营,便是这般下场,怜悯他人,反倒会引火烧身。”那新来的囚徒只得缩了缩脖子,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满是惧色。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偏僻牢房。这牢房比别处更显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了苍黑苔藓,用手一摸便沾满湿滑的污垢,角落里堆着腐烂的稻草,散发着霉味、屎尿味与稻草腐烂的恶臭,呛得人几欲作呕。差役们毫不留情,猛地将麻绳往前一拽,武大郎的身子重重撞在牢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被这力道震得悠悠转醒,喉咙里溢出一声凄厉的惨哼,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无。
“哐当”一声,牢门被差役打开,两人合力将武大郎往里一扔,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伤口再度受创,又是一口污血从嘴角溢出。差役们懒得再看他一眼,反手便将牢门锁上,铁链缠绕在门栓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随后便转身离去,只留下武大郎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
牢房内其他囚徒,皆是些作恶多端的泼徒与亡命之徒,见武大郎这般模样,非但无半分同情,反倒眼中放光,似是见了新奇玩意儿。有个满脸横肉的囚徒,缓缓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武大郎的胳膊,见他毫无反应,便俯身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想找找是否藏着银两或是吃食。可武大郎浑身上下除了破烂的衣衫,便只剩满身伤口,哪里有什么值钱物件。那囚徒摸了半天,一无所获,顿时怒从心起,抬脚便往武大郎的腰肋处踹去,骂道:“腌臜货,竟是个穷鬼!”
武大郎被这一脚踹得浑身抽搐,伤口剧烈疼痛,迫使他缓缓睁开双眼。他的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周遭囚徒的身影,耳边传来他们的嬉笑怒骂声,还有身上伤口传来的钻心剧痛,以及地面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想蜷缩一下身体,可刚一发力,便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再度晕厥。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到了嘴边的呻吟硬生生咽回喉咙里,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微弱的喘息声,还有牢房外差役们嬉笑打闹的声响,那笑声传入耳中,如同刀子般割在他的心上。他缓缓转动脖颈,透过牢窗缝隙,看到外面微弱的月光。那月光清冷如水,洒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映出他凹陷的眼窝,也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份不甘与怨毒。他想起在阳谷县街头所受的屈辱,想起李蛮王横沿途的折磨,想起周狗等人的凶狠,想起黄忠义颠倒黑白的罪状,想起西门庆与潘金莲的苟且,想起高俅父子的歹毒……所有的委屈与恨意交织在一起,如同烈火般在他心底燃烧,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
他知道,这沧州牢城营,绝非他苦难的尽头,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可他不怕,他不能死。他还有弟弟武松,他要活着等到二郎回来,要亲手将所有害他蒙冤受辱之人一一清算,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他缓缓闭上双眼,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借着那一丝微弱的月光,感受着身上的剧痛,将这份疼痛尽数化作复仇的执念。
夜色渐深,整个牢城营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风吹过牢窗的呜咽声,伴随着武大郎微弱的喘息,在黑暗中久久回荡。牢房内的囚徒们渐渐睡去,偶尔传来几声鼾声与梦呓,唯有武大郎,双眼圆睁,望着牢窗之外的月光,如同孤狼般,在心底默默发誓,今日所受之苦,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