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七月二十五,阳谷县外官道被毒日头炙得滚烫,青石板裂着寸许宽的缝,缝中枯草焦得如燃过的炭烬,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黑灰,打在人脸上似细沙磨肤。武大郎被铁链锁着脚踝,那链索粗如拇指,镣铐上的铁锈混着旧血痂,每挪一步便与皮肉撕扯,疼得他牙关紧咬,额上冷汗顺着满脸污垢往下淌——那是昨日在县衙大牢里,冯彪手下恶役用皮鞭抽出来的血痕,此刻被汗水浸得发胀,又痒又痛,似有成百上千只毒虫在皮肉下钻啃,直教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刚从阳谷县城被拖拽而出,街头受辱的余痛尚在:青草蛇李四的嘲讽、郑屠的唾骂、郓哥那混着烧饼碎屑的咒骂,还有裴如海、白胜等人跟着起哄的声响,仍在耳畔打转,更兼浑身被泼得屎尿淋漓,秽物黏在伤口上,恶臭扑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周身痛楚。
押解他的两个公人,皆是东京府里惯于作威作福的恶役,本是受高俅密令,沿途要尽皆折辱,若能让他悄无声息死在半路,便是最好。左侧李蛮,五短身材,满脸横肉堆得眼泡浮肿,一手死死攥着武大郎肩头瘀斑,指节深陷肉中,似要将那点皮肉捏烂,另一只手扛着水火棍,时不时往武大郎头顶虚晃一敲,棍风扫得他头发乱颤。“腌臜矮厮!磨磨蹭蹭作死么?”李蛮骂声如破锣,唾沫星子溅在武大郎脸上,“高太尉有令,半月内须到沧州交割,误了时辰,先剥了你这层皮喂狗!你道你在阳谷街头喊冤便有用?满街人都道你是杀人放火的泼货,便是到了沧州,也是死路一条!”
右侧王横,身形高瘦如枯竹,眼神阴鸷似饿狼,水火棍斜扛在肩,目光扫过路边荒林,专等武大郎脚步稍缓,便抬脚往他膝盖后弯狠踹。那脚又准又毒,专挑骨头缝里发力,每一脚都教武大郎腿软打颤,险些栽倒。他本就因自幼省食养弟,身材矮小枯瘦,筋骨远逊常人,前些日子在牢中遭尽毒打,又被街途众人泼了屎尿、砸了杂物,浑身秽物混着伤口脓血,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只凭着一股气勉强支撑。他下意识地往路边瞥去,恍惚间似看到郓哥推着自己那辆旧烧饼车,在远处探头探脑,想来是怕自己不死,特意来看热闹,心头又是一阵气闷,险些栽倒在地。
“俺……俺实在走不动了……”武大郎喘得胸口起伏,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锣,每说一字都牵扯着喉咙伤口,“二位官爷高抬贵手,容俺歇半盏茶的工夫……俺……俺不是那杀人放火的泼货,黄忠义那厮写的罪状,全是污蔑!”说罢便要踉跄着停下,却被李蛮猛地一拽铁链,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滚烫的官道上。粗糙的石板蹭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后背旧伤崩裂,鲜血混着尘土、秽物黏在皮肤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他下意识探手摸向怀中——那里原是他卖烧饼攒下的几文碎银,本想沿途打点公差,却早在被抓时就被冯彪搜掠一空,此刻身无分文,纵是低吟求饶,也显得格外苍白。
王横见状,上前一步抬脚便往他腰侧踹去,那一脚力道极沉,直踹得武大郎蜷缩如虾,闷哼一声喷出一口浊血。“没钱孝敬爷爷,还敢痴心妄想歇脚?你这杀千刀的泼货,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王横啐了一口浓痰,落在武大郎脸侧,“告诉你,别再提什么冤屈,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这一路到沧州,要么自己挪步,要么老子就拖着你走,死在半路上,便把你扔去荒林喂狼,连块薄棺都轮不到你!”
武大郎伏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石板缝隙,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他想怒喝反驳,想控诉自己的冤屈,可浑身力气都被剧痛抽干,只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路边偶有过往行人,见此情景或远远躲开,或驻足指点,想起黄忠义那张污蔑罪状书,都啐骂一声“恶贼”,无一人肯上前搭话。有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时还特意往他身边扔了两块碎石,骂道:“这般腌臜泼货,也配活在世上!”
武大郎眼角余光瞥见行人神色,心中冤屈翻涌如潮。他望着前方漫漫官道,又想起阳谷县街头郓哥的嘲讽、西门庆的得意、潘金莲的冷漠,想起冯彪在牢中的毒打,想起黄忠义那颠倒黑白的罪状,一股滔天恨意自心底升起,压过了周身痛楚。他暗自发誓,今日所受之辱、所遭之苦,日后必当百倍奉还,所有害他蒙冤之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蛮见他趴在地上不动,以为他是故意装死,抬脚又要去踹,王横却抬手拦住:“休要耽搁行程,误了太尉的事,咱们都吃罪不起。这矮厮皮糙肉厚,再挨几脚也死不了,早些押到沧州交割,咱们还能领些赏钱。”说罢俯身揪住武大郎的发髻,硬生生将他拽了起来。铁链在脚踝处越勒越深,血珠顺着链锁滴落,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便被蒸成一缕白气。
武大郎被迫直立身形,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晕厥。他望着两个恶役凶神恶煞的背影,又想起远在不知何方的弟弟武松,心中默念:“二郎,俺苦命的弟弟,你若日后能得知俺的冤屈,定要为俺报仇!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活着等到你回来!”他踉跄着跟上脚步,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可那股藏在心底的恨意,却如同黑暗中的火苗,支撑着他不敢倒下。
自此往后的路程,端的是武大郎的无间炼狱。那李蛮与王横本是受了高俅密令,要在途中百般折辱,若能悄无声息结果了他性命,更能领重赏,是以二人施展出浑身卑劣手段,一唱一和地作践于他。这两个恶役深谙折磨人的门道,沿途凡有驿站凉亭,故意绕路避开,专拣那日头最毒、尘土最烈的荒径行走。正午时分,日头如烈火焚天,官道上的青石板烫得能烙熟面饼,二人便将武大郎往路边枯树底下一推,自顾自寻个浓荫去处歇脚,掏出随身携带的干肉烧饼大快朵颐,又寻些清冽井水畅快饮用,却连半口粗糠、一滴浊水也不肯分与武大郎。
武大郎渴得喉间冒火,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浑身燥热如焚,只得艰难地爬到路边泥坑旁,掬起一捧混着泥沙的浊水便往嘴里灌。那泥水又腥又涩,却能稍解焦渴,未等他咽下半口,王横便大步赶来,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腰,骂道:“腌臜泼厮!也不瞧瞧自己是甚么东西,也配喝这水?”武大郎被踹得扑倒在泥坑中,口鼻灌满泥水,呛得撕心裂肺咳嗽,浑身沾满污泥,与伤口的脓血混在一起,恶臭难当。
二人更有阴毒伎俩,白日里见日头酷烈,便强扯下武大郎脚上那只破烂布鞋,逼他赤足在滚烫的石板上行走。不多时,武大郎的脚掌便被烫得布满燎泡,稍一挪动便痛彻骨髓,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足印。待他痛得几乎晕厥,李蛮又装出几分怜悯模样,从行囊里摸出一双粗麻绳编就的草鞋递过来,假意说道:“矮厮,瞧你可怜,给你双鞋穿,休要再磨蹭误了行程。”那草鞋编得粗糙,绳结锋利如刃,穿上后每走一步,绳结便往皮肉里钻,燎泡被磨破,鲜血浸透草鞋,与麻绳粘连在一起,扯动时连皮肉都要带下一块,比赤足行走更添数倍痛楚。
便是大小解这等事,二人也不肯让他痛快。武大郎稍有便意,求告二人容他方便,李蛮偏是不许,故意拖拽着他赶路,直等行至蚊虫密集的荒草丛旁,才喝令他停下。那草丛中蚊虫如黑云般聚集,专往他浑身伤口上叮咬,疼痒难忍。待他方便完毕,王横便掷过几片霍麻叶子,喝令他用此擦拭。那霍麻叶子上满是细刺,一触肌肤便如针扎般剧痛,擦过之后更是红肿刺痒,直教他恨不得抓烂皮肉。
待到夜幕降临,二人便寻些破庙荒舍歇脚,境遇更是难熬。他们将武大郎的铁链牢牢拴在庙中石柱上,只留够勉强蜷缩的空隙,连块遮寒的破草席也不肯给他。破庙四处漏风,蚊虫嗡嗡作响,整夜在他耳边聒噪,叮咬他浑身的伤口,疼痒交加,直教他难以合眼。若遇上阴雨天,庙顶漏雨,雨水顺着梁柱滴落,将他浑身浇透,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浑身抽搐。
一日行至一处荒山破庙,武大郎本就伤势沉重,又经白日烈日暴晒、饥饿口渴折磨,实在支撑不住,昏死在地。李蛮见状,非但无半分怜悯,反倒抄起灶中烧红的火炭,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武大郎的胳膊,将火炭狠狠按了上去。“滋啦”一声轻响,皮肉灼烧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武大郎被剧痛惊醒,发出一声凄厉哀嚎,浑身剧烈抽搐,额上冷汗如雨般滚落。李蛮却恶狠狠地骂道:“夯货!敢在此处装死?误了太尉的时辰,爷爷便将你这身皮肉一块块烫熟,扒下来喂狗!”
王横在一旁冷眼旁观,待武大郎稍缓过劲来,便上前踹了他一脚:“快些起来赶路!再敢拖延,这火炭便不是烫胳膊这般轻巧了!”武大郎强忍着火炭灼烧的剧痛,缓缓撑起身子,目光落在二人凶神恶煞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刻骨恨意。他深知,此刻唯有咬牙活下去,才能等到弟弟武松,才能向那些陷害他、折磨他的人复仇。这恨意如同一簇暗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烧,支撑着他熬过这日复一日的炼狱之苦。
那火炭烫得皮肉滋滋作响,焦糊气裹着腥气钻进鼻腔,武大郎如遭雷击,猛地抽搐着醒转,一声凄厉哀嚎刺破荒山破庙的死寂。左臂上的水泡瞬时鼓胀如豆,未等他缓过劲来便轰然破裂,鲜红皮肉外翻,混着炭灰黏成一团,偏巧天公不作美,檐角漏下的冷雨簌簌浇在伤口上,那疼似万千钢针钻骨,直教他牙关打颤,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度晕厥。他紧咬下唇,齿龈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自憋回——他这副模样,便是哭断肝肠也无人怜惜。
心底只剩一个执念:俺不能死!二郎还在外头,俺若没了,他回来寻不到亲人,那些泼贼的腌臜勾当,又凭谁去揭穿?忆起幼时拉扯武松,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热烧饼,尽数塞给弟弟;寒冬里把破棉袄裹在二郎身上,自己缩在草堆里挨冻,这般情分,怎容他轻易折在这荒途之上?恨意与手足情交织,如寒夜星火,勉强撑着他残破的身躯。
李蛮见他醒转,又踹了一脚骂道:“夯货,倒有几分贱命!再敢磨蹭,便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烫熟!”王横则捡过地上枯枝,抽打着他后背伤口:“快些起身!误了太尉的期限,教你死无全尸!”武大郎忍着剧痛,一手撑地,一手蜷起护住伤臂,缓缓挪立身形,每动一下,铁链便往脚踝皮肉里深嵌一分,血珠顺着链节滴落,在泥地上印出点点暗红。
此后半月行程,更是度日如年。白日里毒日头炙烤,伤口化脓溃烂,蝇虫嗡嗡围着叮咬,他却连挥手驱赶的力气也无;夜里宿在荒祠破窑,恶役只给自身铺些干草,将他拴在冰冷石柱上,任寒风灌体、霜露浸身。沿途遇着村落,李蛮二人便去打尖饮酒,只丢给他几捧生糠,偶有好心农妇想递碗热汤,也被二恶役厉声喝退,骂作“与反贼勾连”。
这般走走停停,耗了足有十六七日,方才望见沧州城的灰黑城墙,那轮廓在昏沉天色里如一头蛰伏的凶兽。此时的武大郎,早已没了半分人形:破衣衫烂成缕缕,勉强遮些要害,浑身伤口层层叠叠,皮鞭痕、棍棒印、火炭疤、铁链磨的血沟交错纵横,化脓处流淌着黄绿脓水,恶臭扑鼻。头发散乱黏在脸上,遮住了凹陷的眼窝,只剩一双眸子还凝着几分倔强微光;嘴唇干裂得如老树皮,渗着黑血,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惨白似纸。
脚踝处的铁链早已嵌进皮肉,与血痂粘连成一体,每挪一步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浑身打颤,若不是李蛮在前拽着铁链、王横在后用水火棍驱赶,早已瘫倒在地。二恶役也嫌他累赘,骂骂咧咧拖拽着,只盼早些交割领赏,全然不顾他是否还剩半口气。沧州城的风裹着盐碱味吹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却吹不散心底那股等着武松、等着复仇的暗火。
沧州牢城营坐落在城西北角,乃是块人人避之不及的阴地。那城墙全用黑灰砖石砌就,高丈余,墙顶雉堞参差,墙根爬满苍黑苔藓,混着经年累月的血污,散着腐臭气息。营门是两扇厚重榆木门,门板上钉满锈蚀铁钉,门楣处用黑漆写着“牢城营”三个大字,笔画歪斜却透着凶戾,被风吹雨打得分明,似要吃人一般。门旁立着两根粗木幡杆,上悬黑布幡,写着“刺配充军、违者立斩”八字,风一吹幡布猎猎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