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简单的午餐在看似融洽的交谈中结束。侍从无声地撤下餐具。近藤利男用餐巾仔细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顾易中。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略显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顾桑,”近藤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与威严,“关于令尊顾希形先生出山一事,南京方面,影佐祯昭阁下(汪伪政府最高军事顾问)、晴气庆胤中佐(梅机关机关长),以及第十三军司令部的意见,已经初步统一了。”
顾易中心脏微微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目光紧盯着近藤的背影。
近藤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吴县知事一职,确实过于委屈令尊的资历与威望。经过多方权衡,南京方面决定,任命顾希形先生为‘江苏省政府高级顾问’,同时兼任‘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驻苏办事处’特别参议。这两个职位,虽非直接掌印的实缺,但位份足够尊崇,权限涵盖地方政务咨询及驻苏各部队(包括皇军)的联络协调。以令尊在军界旧部中的影响力,此职足以发挥其斡旋之能,为‘和平建国’与地方稳定贡献力量。”
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感激,又混杂着一丝为难:“感谢阁下与南京诸公的厚爱!此任命确比县知事体面许多,足见诚意。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近藤目光锐利。
顾易中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与坦诚:“阁下明鉴。其一,家父心气极高。北伐少将师长,黄埔教官,如今虽时移世易,但仅给‘顾问’、‘参议’之虚衔,而无具体部属与决策之权柄...恐怕在他眼中,这仍是明升暗降的‘羁縻’之策,是南京诸公贪恋权位,不舍得将真正要害部门交付后来者、地方实力派的表现。他追求的,恐怕是一个能真正‘做事’、有实际影响力的位置。”他巧妙地挑拨了一下南京汪伪高层与地方实力派(包括其父)的矛盾。
“其二,”顾易中语气更加为难,“自登报断绝关系后,易中数次尝试回家,皆被拒之门外。府中下人言道,父亲严令,不准‘逆子’踏入顾园半步。此刻若贸然持任命书前往,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更遑论劝说。”
近藤眉头紧锁,显然顾易中的分析切中了要害。他沉吟片刻:“依你之见,该如何?”
顾易中目光微闪,抛出了他早已想好的方案:“眼下或许有个契机。本月30日,顾园将为张海沫小姐举行‘改口宴’,正式宣告收养其为义女。届时,苏州名流或有到场,但场面毕竟以家事为主,相对低调。易中或可借此机会,以‘贺喜’为名,低调前往。父亲纵使心中不喜,在众多宾客面前,尤其涉及新认义女的场合,未必会当场将我轰出,或许能争取到片刻交谈之机。”他特意强调了“低调”,降低近藤对公开场合失控的担忧。
近藤踱了两步,手指轻轻敲击窗棂:“改口宴...30号...还有两天。此计可行。顾桑,你暂且忍耐,先以此名义回去,设法将任命书呈递令尊,晓以利害,劝其接受。只要他肯接下这第一步,哪怕只是虚衔,有了这个‘名分’,后续再图谋更实权的位置,便有了基础和运作的空间。我会在南京和十三军方面继续推动。”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分步走”策略。
顾易中却面露忧色:“阁下,易中尽力而为。但以家父刚烈秉性,即便在宴席间,见到任命书,尤其是看到易中在场...恐仍会勃然大怒,当场抗命,甚至...”他做了个难堪的表情,“...场面会很难看。易中个人荣辱是小,只怕有损帝国与汪主席的颜面,也坏了阁下的一番苦心。”
近藤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顾易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为大局着想的恳切:“易中斗胆建议。此次前往,能否请90号派几位有分量的同事同行?最好能有一位长官坐镇。”
“哦?”近藤挑眉,“为何?”
“其一,彰显帝国与汪主席对此事的重视,给父亲一个‘台阶’下。其二,若父亲果然大发雷霆,有长官和同僚在场,他们代表的是官方身份,父亲纵使怒骂,也需保持起码的礼节,不至于当场做出过激之举。其三,”顾易中目光诚恳,“万一局面失控,有同僚在场,也能确保易中全身而退,不耽误后续为阁下效力。而且,有长官见证父亲的‘抗命’态度,也更方便阁下向南京和十三军说明情况,为后续争取更合适的任命增加砝码。”
他停顿一下,说出了具体人选:“周知非站长在苏州根基深厚,分量足够。若周站长不便,黄副站长亦可。另外,能否请同期受训的段文涛、李召两位同行?段兄沉稳机敏,李召处事圆融,且都是训练班结业的新锐,一同前往,既显示90号对此事的支持,也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他特意点出段文涛和李召,一是将水搅浑,二是为后续可能的行动铺垫观察者。强调“保持起码礼节”和“代表官方身份”,是暗示周知非等人去了就得做好挨骂的准备,同时约束顾希形可能的过激反应。
近藤听着,眼中精光闪烁。他明白了顾易中的用意:这是要拉90号的高层和同僚一起去承担顾希形怒火的风险,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施压和见证。他权衡利弊:周知非或黄副站长去,分量确实够,能体现重视;段文涛、李召是新人,身份相对灵活。顾易中考虑得确实周全,既想完成任务,又给自己留足了安全余地。
“嗯...”近藤缓缓点头,“你的顾虑不无道理。周站长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段文涛和李召,让周站长安排即可。一次不成,便三顾茅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走到顾易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安抚的意味:“顾桑,放手去做。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若事不可为,立刻回来。保障自身安全,才能继续为帝国效力。”
“是!感谢阁下体恤!易中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顾易中站起身,深深鞠躬,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让周知非去顾园挨骂,正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离开近藤办公室,走在幽深的长廊里,顾易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墙壁。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平江路小楼里那张手绘的地图,区盺萍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父亲那沉静如古井却暗藏雷霆的眼神。改口宴的日期,如同倒计时的钟摆,在他心中清晰地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