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近藤利男放下茶杯,将话题引向未来:“顾桑,那么接下来,你和顾氏贸易,是否还要继续执行之前看多棉纱现货的策略?”
“是的,阁下。”顾易中肯定地回答,“我们认为棉纱市场,尤其是优质现货的基本面支撑依然稳固,维持原有判断,持续吸纳。”
“很好!”近藤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么,我这次在米粮上获得的全部盈利——那19.1万美元,连同本金,一并投入到你接下来的棉纱计划中去!佣金比例,还按之前的12%。”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对顾易中赚钱能力的信任和更大的贪婪展露无遗。
“近藤阁下!”岩井再次激动地跳了起来,这次他看着顾易中的眼神充满了狂热和崇拜,用上了他能想到的最高的日本赞誉:“‘目の前の真実を见逃すな’(Me no mae no shinjitsu o minogasu na)!顾桑,您就是‘目の前の真财神’(Me no mae no shin-zaishin / 眼前真正的财神)降临啊!” 他猛地转向近藤雅子,急切地请求:“夫人!万分抱歉!请务必允许我告退一个下午!就一个下午!我马上回来!”他甚至没等雅子夫人完全点头,就一边向近藤和雅子鞠躬,一边像旋风般冲出了敞轩,声音在回廊里炸响:“柴崎!快!跟我走!召集人手!”
柴崎勇愣了一下,看向近藤。近藤无奈又好笑地挥了挥手,柴崎立刻追了出去。敞轩外顿时传来岩井兴奋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顾易中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转向近藤,语气郑重地补充道:“近藤阁下,棉纱市场比米粮更为复杂,风险也高得多。当前看空棉纱期货的势力异常强大,而且……据我们掌握的确切情报,做空的主力之一,是日本的三井商事。”
“三井?!”近藤利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作为陆军军官,对与海军关系密切的庞大财阀有着天然的警惕和敌意。他冷哼一声,尚未开口,刚刚跑回来取文件的柴崎副队长恰好听到这句,立刻接口,语气带着陆军底层特有的愤慨:“哼!又是那些海军马鹿(バカ)养的奸商!顾先生,您放手去做!棉纱这事,我们宪兵队上下鼎力支持!谁敢使绊子,先问问我们的枪答不答应!”他抓起桌上的文件,眼中寒光一闪,又匆匆追了出去。
顾易中转向近藤,继续处理正事:“阁下,正因为棉纱投机风险更高,因此佣金统一调整为15%,且不含任何本金担保,纯属风险共担。为了后续操作规范,明确权责,恳请各位投资方尽快派出代表前往上海顾氏贸易公司。一是结算确认此次米粮投机的最终款项;二是就后续棉纱投资,签署正式的投资协议和风险告知书,明确佣金及不保本条款。”
近藤利男已经从对三井的不快中恢复,他点点头,对程序表示认同,并做出了更显亲近的安排:“顾桑思虑周全。这样,明天就让雅子带着岩井去一趟上海,全权代表我和宪兵队同仁办理这两件事。”他看向雅子,雅子微笑着颔首应承。近藤的目光转回顾易中,带着托付:“请你务必安排妥当。”
“是,阁下。我即刻通知上海准备。”顾易中欠身应下。
雅子夫人将一杯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顾易中手边:“顾先生辛苦了,请用茶。”
(四)
顾易中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饮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坦然地迎向近藤利男。
“近藤阁下,另有一事,想恳请阁下相助。”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哦?顾桑请讲。”近藤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梅机关’将在本月开办特务速成班。”顾易中直视近藤,眼神坦率:“恳请阁下能推荐我参加此班。”
近藤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特务速成班?顾桑,你是成功的商人,为何想涉足此道?”岩井的激动和棉纱的讨论似乎还在耳边,这个转折让他有些意外。
顾易中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愤懑:“商人?阁下,在当下这苏州城,一个没有强力靠山的‘商人’,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具体而尖锐:
“陆顾实业,为省警务处、肃乡筹备处的官员家属提供福利米布,按他们的配额低价供应!为肃乡筹备处集训的部队提供被服,按时按量交付!可这些衙门,到现在一分钱结算都没有!白条都欠了几箩筐!”
他顿了顿,继续控诉:“不仅如此!皇军协调下,每月拨付给我厂用于生产、保障员工生活的木材、粮食等基础配额,在经由省建设厅、粮食统制协会等衙门下发时,竟被层层索要‘手续费’、‘协调费’!”顾易中从公文包中又抽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几笔“费用”,“仅上月,额外付出的银元就高达两千!长此以往,工厂何以维系?员工何以糊口?”
他直视着近藤,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一种寻求更高庇护的渴望:“阁下,我深知皇军与顾问阁下对我的信任与支持。然,地方上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这些蛀虫,他们畏惧皇军的威仪,却并不真正将一个‘商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我顾易中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予取予求的‘肥羊’!”
顾易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仅靠财富,在这乱世之中,不过是他人眼中的肥肉。没有权力傍身,没有令人畏惧的身份,连最基本的产业安全和劳动所得都难以保障!在苏州,90号特工持特别通行证,可直接调用物资,地方衙门莫敢不从。我参加梅机关速成班,并非为了学习刺探暗杀之术,”他强调,“我所求的,是那一纸身份,是那一枚徽章!是能够震慑那些宵小,能够以‘公务’之名保护自己产业和员工利益的护身符!是为了让陆顾工厂能真正为‘肃乡’、为‘大东亚共荣’贡献力量,而不被这些蛀虫中饱私囊所阻碍!”
一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将地方官僚的腐败贪婪与一个商人寻求自保和发展的无奈与决心展现得淋漓尽致。
近藤利男静静地听着,手指的敲击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他的目光在顾易中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雅子夫人也收起了惊讶,眼中流露出同情和理解。
终于,近藤利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顾易中“觉悟”的欣赏,有对其所描述的地方腐败的厌恶,更有一丝“以华制华”策略得到新棋子的了然。
“呵呵呵……”近藤低笑起来,打破了沉默,“顾桑,看来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块免死金牌,更是一把能扫除障碍的扫帚,一张能参与制定游戏规则的门票。”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很好!这份不甘于人后、寻求力量保护自身利益的‘觉悟’,我很欣赏!地方上那些蛀虫,也确实需要一些新的力量去震慑和清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做出了决定:“顾,梅机关速成班的事,我会亲自打招呼。你的名额,没问题了。下星期,准时去报到吧。”
“多谢阁下成全!”顾易中深深欠身,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
近藤雅子适时地再次为顾易中续上热茶,温言道:“顾先生实属不易,日后有了身份,想必能顺利许多。”
阳光透过敞轩的花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光线在柚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也恰好将顾易中挺直的身影分割开来——明亮的光线落在他半边沉静而恭敬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而另一半则完全隐在背光的阴影里,深邃难测,仿佛藏匿着无尽的谋划与不为人知的沉重。真财神的光环犹在,特务学员的身份已定。茶盏放下时的轻响犹在耳畔,而一条更加幽暗险峻的道路,已在他脚下无声地铺开。阳光明媚,却再也无法同时照亮他此刻截然不同的两面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