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21日，礼拜日，苏州，某私家园林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静谧的厅堂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暑气被隔绝在高墙之外，园内绿荫如盖，荷风送爽，唯有蝉鸣声声，更衬得此地幽深。

顾易中缓步走入临水的敞轩。他今日未拄拐杖，步履虽慢，却已稳当许多，只是左腿迈动时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敞轩中，近藤利男身着藏青色细条纹和服，背对入口，凭栏而立，目光沉静地投向池中几尾悠游的红鲤。一旁矮几上，紫砂茶壶氤氲着热气，旁边一只精巧的铜炉内，一线清雅的沉香袅袅升起。宪兵队长岩井洋介穿着笔挺的军便服，如标枪般侍立在侧，眼神锐利地扫过进门的顾易中。

「近藤阁下、岩井队长、お忙しいところ失礼いたします。」(近藤阁下，岩井队长，叨扰了。)顾易中微微欠身，声音平和地用日语说道。

近藤并未回头，仿佛全副心神都沉溺于眼前的景致。岩井则微微颔首致意。

顾易中转向岩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继续清晰地说道：

「岩井队长、私の车にスコッチウイスキーが二箱あります。运転手が年を取っていて运ぶのが大変ですので、卫兵に手伝って取りに行ってもらえませんか？彼は园の外で待机しております。」(岩井队长，我的车上有两箱苏格兰威士忌。司机年纪大了搬运不便，能否麻烦您让卫兵帮忙取一下？他就在园外候着。)

他报出了车子的位置和特征。

岩井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同样用日语回答（日本语で）：

「顾さん、お気遣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问题ありません、すぐに手配します。」(顾桑，您太客气了！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他朝近藤的背影快速看了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快步走出敞轩，脚步声在回廊里迅速远去。

敞轩内只剩下两人。水波轻拍石岸，更显寂静。

近藤依旧凝视着水面，头也不回，忽然用中文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顾桑，你的伤，看来是好了？”

顾易中心念微转，同样切回中文，语气谦恭而平淡：“承蒙阁下关心，已无大碍，只是走路还需慢些，休养几日便好。”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次过来，一是当面感谢近藤阁下在贸易专线和饲料供应上的关照，二是将首次贸易航线的货物清单带来。”

“不必给我看。”近藤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目光仍停留在游鱼上，“等岩井回来，你直接交给他便是。宪兵队那边，由他具体对接。”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顾桑，你常游历，依你看，这苏州园林，与我们日本的庭院，区别何在？”

顾易中知道这是近藤的“考校”。他略作沉吟，目光也投向眼前的景致，缓缓道：

“近藤阁下此问，引人深思。苏州园林，如眼前所见，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移步换景，曲径通幽，一山一石，一亭一榭，看似随意，实则匠心独运，处处追求自然野趣与诗情画意的融合。水是园林的灵魂，借水成景，倒影生辉，营造的是‘壶中天地’的深远意境。其妙处在于含蓄内敛，引人遐思，将天地大美浓缩于方寸之间。”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而日本的庭院，尤以‘枯山水’为精髓，更重禅意与象征。砂石为水，立石为岛，苔痕点点，线条洗练。它追求的是极致的抽象与静穆，在极简之中蕴含无限哲思，引人入观照内心，体悟‘空寂’（Wabi-Sabi）之美。其精妙在于以砂代水，以石喻山，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物处见大千。”

顾易中总结道：“两者皆是东方造园艺术的瑰宝，各有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审美追求。苏州园林胜在移天缩地，生机盎然；日本庭院妙在凝神观照，意境幽玄。若论优劣，实难分高下。窃以为，艺术本无国界，贵在取长补短，融会贯通。若能汲取苏园之自然灵动与日庭之静穆深邃，或许能创造出更具时代精神的园林新境。”

他这番评价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各自特色，又肯定了双方价值，最后落脚于“取长补短”，既符合近藤作为“文化人”的自我期许，也暗含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策略。

近藤沉默地听着，背影纹丝不动。直到顾易中话音落下片刻，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这时，岩井爽朗的笑声从回廊传来，他快步走回敞轩，手里虽空着，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用日语对顾易中说（日本语で）：

「顾さん！本当にいいセンスですね！あの二箱はジョニーウォーカーのブラックラベルでしょう！このヴィンテージ（1930年代瓶诘めを暗示）、今ではなかなか手に入りませんよ！」(顾桑！真是好品味！那两箱是尊尼获加的黑牌吧！这个年份（暗示1930年代装瓶），现在可不好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