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起
1940年7月16日,晨光熹微,透过高管宿舍糊着薄纸的窗户,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顾易中先醒了,左腿的钝痛是每日不变的提醒。他侧头看向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床。张海沫还睡着,薄被勾勒出她侧卧的轮廓,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丝连日操劳后的疲惫。他静静地躺着,没有惊动她,直到她也缓缓睁开眼。
两人目光在微明中相遇,无声地交换了晨间的问候。随后是无声的默契:顾易中先起身,拄着拐杖,动作迟缓地走向位于走廊尽头、供高管专用的那间小小的卫生间。里面只有简单的盥洗盆和抽水马桶,没有淋浴设施。水流声淅沥,他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驱散残留的睡意和腿上的不适。
等他出来,张海沫也进去了。她动作更轻快些,梳理好微乱的发髻,用湿毛巾仔细擦了擦脸和脖颈。等她出来,顾易中已换好一件半旧的棉布衬衫,正坐在床边整理拐杖。
“海沫,”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今天,那箱东西,”他目光示意墙角一个崭新的、没有标识的木箱,“你留在宿舍里,好好熟悉一下。财务室那边,先别去了。”
张海沫顺着他目光看向那箱子。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昨天下午才由老沙亲自送来的,一整套特制的油彩、蜡泥、毛发制品和精细工具,是用于特殊“化妆”的。她心头微微一紧,明白这是为日后那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做准备。
“可是,”她走到顾易中身边,自然地伸出手臂让他借力站起,“今天顾兆丰主任和陈经理一早就去军马场那边处理饲料供应的事了。沙管家早上带来的那两箱法币和军票,面额太杂太乱,财务室的人手都在忙着核算这个月的工资,根本没人手去清点整理那些。我得去帮忙。”她一边搀扶着他慢慢向门口挪动,一边解释,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晚上吧,晚上光线暗些也安静,你来做模特,我好好练习。白天我尽快把财务那边的事情处理完。”
顾易中身体大半重量倚在她纤瘦却有力的臂膀上,没再坚持,只是低声应了句:“也好。”两人慢慢走下楼梯。狭窄的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住在同一层的几位技术组和车间的高管正好也出门,迎面碰上。“顾老板早!”“张小姐早!”招呼声带着关切和敬意。顾易中点头回应,张海沫也微笑着应声。大家的目光在他行动不便的腿上短暂停留,随即自然地移开,各自忙去。
张海沫一路将顾易中搀扶到高管宿舍区后方专设的澡堂门口。澡堂是砖砌的平房,此刻里面已传出隐约的水声和雾气。
“行了,我自己进去。”顾易中停下脚步。
张海沫却不松手,坚持扶着他跨过门槛,直到确认他能自己站稳在更衣区的长凳旁,才松开手。她抬眼看他:“小心些,别滑倒了。”眼神里的关切不容置疑。
顾易中看着她,无奈地扯了下嘴角:“知道了。你去忙吧。”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上午刚好有个朋友送货上门,到时候公私两便。”
张海沫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直到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顾易中才拄着拐,慢慢走向雾气蒸腾的浴池。
(二)码头迎客
上午九时许,斜港河畔的“陆顾实业”码头。河水在暑气下蒸腾着淡淡的腥味,混着木材特有的清香。顾易中拄着拐,和老沙并肩站在栈桥边。老沙依旧沉默如石,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河面与岸上。
不多时,下游河道拐弯处,一支由六艘中型木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来。船吃水颇深,船上满载着高高垒起的木材和毛竹,青翠的竹竿与深浅不一的木料在阳光下泛着光。为首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绸布长衫、头戴礼帽的中年商人,正是黄秋收。
船队稳稳靠岸。黄秋收身手利落地跳下船头,踏上码头。
“黄老板!欢迎你大驾光临!”顾易中脸上露出笑容,上前一步,伸出手。
黄秋收快步迎上,紧紧握住顾易中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和伤腿上迅速扫过,带着关切:“顾老板,气色还好。路上耽搁了点,总算平安到了。”他声音中带着商人特有的爽朗。
顾易中转向老沙:“老沙,让运输队过来卸货,小心点。”
“是,少爷。”老沙应声,立刻转身去招呼早已等候在旁的工人。
黄秋收凑近顾易中,声音压低,脸上的笑容却不变:“面上是毛竹杂木,里头可都是太湖边上同志们合力砍伐下来的好料子,沉得很。”
顾易中点点头,拍了拍黄秋收的手臂:“辛苦。走,到办公室喝口茶,慢慢说。”
他转头对老沙道:“老沙,这里交给你。”又对旁边一个路过的工头模样的人吩咐:“去请张小姐到我办公室一趟。”
(三)办公室密谈
顾易中的办公室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也被拉下了一半,室内光线显得有些昏暗。黄秋收摘下礼帽,坐在顾易中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顾易中靠在自己的椅子里,伤腿伸直搁在一张矮凳上。
敲门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