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眼下最头疼的,还是原料配额。省里批的特许采购证对木材和稻谷每月各配额八十吨,对于我们现在的产能……杯水车薪啊。您看,这碾米车间嗷嗷待哺,木材加工那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处长,能否……再酌情增加一些?”
张北生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几分官腔:“顾厂长啊,这配额是省里统一定的,有规矩的。给你一家开大口子,其他企业怎么看?我这处长也不好做啊。”他摇了摇头,表示为难。
顾易中不动声色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张北生的耳朵:“张处长体恤。易中明白您的难处。这样,为表心意,也为支持肃乡筹备工作,厂子的后备‘治安捐’……愿意再提三分利(从5%提升至8%)。”
张北生眼神微微一闪,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皮带扣。三分利!这可不是小数!他沉吟片刻,热浪似乎让他更渴望这笔额外的“清凉”。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带着点考校和推脱的意味,声音同样压低:“顾厂长,这配额……上面确实盯得紧。要不……你自己也想想办法?苏北苏南这么大,路子总是有的嘛。非常时期,有些事情,灵活处理,只要……别给我捅出大篓子就行。” 他这话,既暗示了同意加收“治安捐”,又狡猾地把“超额采购”的责任和风险推给了顾易中。
顾易中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理解”又“感激”的表情:“是是是,张处长提点得是。易中明白了,再想想办法……只是,若有万一,还望处长能……”
“放心!”张北生重重拍了下他汗湿的肩膀,语气恢复了轻松,“有我在,不会让你太难做。好了,这车间太热,好了,让森川总监陪我去看看成衣车间吧。”他不再多谈,招呼着化名森川信介的陈信,在其他技术人员簇拥下向成衣车间走去。
(四) 码头的“贺礼”
顾易中刚送走张北生一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擦擦汗,码头方向就传来一阵引擎的突突声和粗鲁的吆喝声。一艘载重约三十吨的内河货轮粗暴地靠上了陆顾实业的栈桥。船头站着的,正是穿着花哨格子西装(腋下已透出汗渍)、头发被汗浸得有些塌的纪老四(纪玉平),他身后几个跟班正费力地从闷热的船舱里抬出一个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浓烈呛鼻烟草气味的大麻袋。
纪玉平不等跳板搭稳,就抢先跳上岸,脸上堆着夸张却掩不住烦躁的笑容,老远就朝顾易中嚷嚷,声音在闷热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顾哥!恭喜发财啊!这么大的喜事挂金匾,兄弟我能不来沾沾喜气?瞧瞧,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他指着正被汗流浃背的跟班抬上岸的麻袋,“上好的春烟叶!刚炕出来的,金黄金黄!香得很!头一担,算兄弟我送的贺礼!后面还有299担,顾哥你点点?一共300担!”
顾易中站在烈日下,西装外套早已脱下搭在臂弯,只穿着衬衫,领口微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散发着热气和异味的麻袋,又看看纪玉平,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这闷热天气里一丝不存在的凉风:“纪先生有心了。不过,你这贺礼,太烫手,我可不敢收。”
纪玉平笑容一僵,抹了把额头的汗:“顾哥,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
顾易中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冰冷,穿透燥热的空气:“纪先生,你拍胸脯保证、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连一张乙种卷烟的牌照影子都没让我见着。我现在收你的烟叶?那是无照经营,是犯法!就你卸下的这一担烟叶,足够你我在宪兵队的号子里蹲上十年八年!要是运气不好,碰上今天心情差的太君,嫌天热手痒,直接在你我脑门上开个洞凉快凉快,你信不信?”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纪玉平,仿佛能穿透对方汗湿的衣衫。
纪玉平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汗出得更多了,强辩道:“顾哥!你多虑了!牌照早就批了!就是省财厅那个日本顾问竹下忠信出差去了,耽误了点盖章的手续!文书就在路上!现在春烟都下来了,行情一天一个价,我不给你收着,等牌照下来,你拿什么开工?黄花菜都凉了!耽误的可是你我共同的生意!白花花的银子!”
“哦?手续没全?”顾易中嘴角勾起一丝嘲讽,“那就更不敢收了。纪先生的好意我心领,烟叶,还是先放你那儿保管吧。我胆子小,担不起这责任。而且,”他摊摊手,“厂子草创,钱都压在原料和工人工钱上了,现在可没钱付你这烟叶钱。要不”,他指了指仓库方向,“你看厂里有什么成衣、被服你看得上眼的,先拿点货抵着?”
纪玉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顾老板,别给脸不要脸!这烟叶,你今天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后天我还带一批来!”
陆峥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忍不住想上前,被顾易中一个眼神制止。
顾易中看着纪玉平,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玩味:“纪先生非要这样?那行吧。你一片‘好意’,我也不好太驳你面子。这样,你把提货单给我,我在上面签个字,先把货认下来。钱嘛,等过几天周转开了,或者……等下批货到了一起结?你如果觉得这样不保险?要不,我请张北生处长过来,他是省警务处长,专管治安经济,让他来评评理,看看这没牌照的烟叶,该怎么处理最‘合适’?”
提到张北生,纪玉平像被掐住了脖子。他深知张北生和顾易中现在穿一条裤子,自己姐夫周知非虽然势大,但为这点烟叶惊动张北生,搞不好真会引火烧身。他脸色变幻,最终狠狠瞪了顾易中一眼:“好!顾老板,算你狠!拿单来“。跟班赶紧递上空白提货单,纪玉平快速填了些内容就递给了顾易中。
顾易中接过单子,看也没看内容,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支笔身镶嵌银色纹饰的昂贵钢笔——正是他在办公室“被迫”签署乙种许可时用的那支。他拧开笔帽,蘸了蘸随身带的红墨水,在提货单的收货人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顾易中”三个大字。鲜红的墨水在纸上格外刺眼。
“好了。”顾易中把提货单递还给纪玉平,顺手将钢笔收好,“货都卸下吧,堆到那边棚子下面,别淋着也别晒着。纪先生,下次来,最好提前打个招呼。今天厂里事多,张处长也还在,就不多留你喝茶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手指了指码头旁那片临时雨棚。
纪玉平看着那鲜红刺眼的签名,虽然对顾易中的冷淡态度和推脱付款不满,但总算拿到了签字,又顾忌张北生在场,不敢真闹起来。他悻悻地收起提货单,恶声恶气地指挥跟班把整整三百担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烟叶麻袋,全部卸到雨棚下堆好。然后骂骂咧咧地招呼货船,头也不回地驶离了码头。那堆积如山的烟叶在烈日下散发着阵阵热浪和呛人的气味,与刚刚挂起的“警民同心 共维秩序”牌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五) 烟叶后的筹谋
看着纪玉平的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陆峥冲到顾易中身边,语气焦急:“易中!你怎么签了?这明显是坑!三百担烟叶,不说那一万多块现大洋,牌照没下来,这就是个烫手山芋!而且他后天还要来!到时候又是三、四百担烟叶,你到时候收还是不收”。
顾易中望着雨棚下那座突兀的“烟山”,顾易中把玩着那支精致的钢笔,眼神深邃,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老陆,别急。筹钱?不用筹。”
“不用筹?”陆峥瞪大了眼睛,完全跟不上顾易中的思路。
“对,不用筹。”顾易中语气笃定,“你去找陈信,让他招待完张北生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陆峥更加迷惑了,他看着顾易中高深莫测的表情,知道问也白问,只能压下满腹疑云,无奈地点头:“行,我这就去找他”。说罢,往成衣车间方向走去。
顾易中独自站在蒸腾的码头上,炽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他目光扫过雨棚下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烟叶小山。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低沉的雷声,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这令人压抑的酷暑中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