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40年7月1日 礼拜一 上午

地点： 苏州，斜港河畔，“陆顾实业”厂区大门

(一) 牌匾下的热浪与掌声

七月的苏州，闷热如蒸笼。天空是铅灰色的，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斜港河畔的“陆顾实业”厂区门口却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几挂千响的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的爆响震耳欲聋，腾起的青白色硝烟混合着浓重的暑气，呛人鼻息，更添了几分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新油漆、湿水泥和远处碾米车间飘来的谷物粉尘味。

硝烟稍散，人群核心处，顾易中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略显厚重的浅灰色薄呢西装（为正式场合），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解开一粒西装扣，面带得体的微笑，与身旁身着崭新藏青色警官制服、肩章闪亮、但领口处也明显汗湿的张北生（江苏省警务处处长兼肃乡委员会筹备处主任）并肩而立。两人面前，是两块覆盖着红绸、固定在厂门两侧石墩上的长方形牌匾。张北生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顾易中的笑容则更深沉内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吉时到！揭牌！”担任司仪的是《苏南日报》一位资深记者，他声音洪亮，带着职业性的热情。镁光灯已经对准了焦点。

顾易中与张北生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抓住各自面前牌匾的红绸一角，用力向下一扯！

红绸滑落，露出两块簇新、在闷热空气中似乎也微微反光的铜质牌匾。

厂门左侧（竖牌）：

江苏省民生保障示范企业

厂门中间上方（横牌）：

警民同心 共维秩序

“好！！！”

“恭喜顾厂长！”

“张处长英明！肃乡安民！”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人群包括：张北生的族兄（苏州商会代表）、秘书、几名肃乡筹备处的官员、江苏省警务处的随员；“陆顾实业”的高管——陆峥（衬衫后背已汗湿一片）、化名森川信介的商务总监陈信（穿着工装，同样汗流浃背），以及厂里的几位主要技术人员。镁光灯“嘭”地闪出一片耀眼白光，忠实地记录下这“官商携手”、“共维秩序”的“盛况”。张北生对着镜头，笑容矜持而威严，抬手微微整理了一下汗湿的领口。顾易中则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人群，在陆峥忧虑中带着烦躁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望向那两块沉甸甸的牌匾。

(二) 巡视与赞誉

揭牌仪式后，顾易中亲自引导张北生一行进入厂区参观。热浪扑面而来，众人纷纷掏出手帕擦汗。

第一站是厂区心脏——木煤气动力中心。巨大的LG-40型煤气发生炉和英国Babcock锅炉轰鸣运转，散发出灼人的热浪，让室内温度更高。但令人称奇的是，不见传统工厂的滚滚浓烟，只有水蒸气袅袅升起。废热回收系统正高效运转。

“张处长请看，”顾易中声音清晰，带着留洋归来的自信，也因高温而略显沙哑。他指向沙盘（特意设置在动力中心控制室旁），“这是我们厂的核心动力源，也是整个厂区规划的枢纽。以木材加工废料、碾米谷壳为燃料，通过煤气化驱动蒸汽锅炉。废热回收用于澡堂热水供应和部分车间供暖。这套系统，能源利用率远超本地传统的燃煤锅炉，不仅成本低廉，更符合战时资源节约、循环利用的理念。”

张北生听得非常专注，不住点头，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也顾不得擦：“顾厂长到底是喝过洋墨水的高材生！这规划，这理念，比那些土法上马的厂子强出何止一筹！我看，比欧美那边报道的先进工厂也不遑多让！特别是这循环利用、变废为宝的思路，妙！实在是妙！‘示范’二字，当之无愧！”他毫不吝啬赞誉之词，既是对顾易中能力的认可，也是在记者和下属面前为自己的“政绩”背书，更暗示了“示范”带来的潜在利益。

顾易中微笑致谢，引导众人走向厂区模型沙盘（特意提前摆放在木煤气动力中心），指点江山：“整个厂区布局围绕动力中心展开，力求运输路径最短，能耗最低。碾米-饲料联合车间月产精米750吨，禽畜饲料1500吨；成衣/被服车间月产新制服装6万件，军用被服2000套；还有医疗耗材、木材深加工……所有环节产生的废料，都尽可能回收，或作燃料，或作原料，形成内部循环”。

张北生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一行人离开木煤气动力中心，正走向碾米车间，准备实地查看那巨大的英国Simon碾米机组。陆峥疾步从后面赶上，凑到顾易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不快：“易中，纪老四电话，打到办公室了。说马上带份‘大礼’过来贺喜，口气不善。”

顾易中脚步未停，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随他。先陪好张处长。”他的镇定让陆峥一愣，随即无奈点头退开。

(三) 配额与“后备”

碾米车间巨大的轰鸣声中，张北生看着金黄的稻谷如瀑布般倾泻，变成雪白的大米，脸上满意之色更浓。趁着噪音稍小的间隙，他侧头对顾易中道：“顾厂长，厂子搞得不错！有什么困难，需要省里支持的，尽管开口。你现在可是我们的‘示范’！”

顾易中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忧虑的表情：“张处长厚爱，易中感激不尽！多亏了您和省警务处的大力支持，我们厂才能顺利运转。您看，这电话专线，别的老厂求都求不来，我们这就装上了，信息灵通多了，真是帮了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