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灰烬中的棋局(中)(2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张海沫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毫无遮拦的床铺,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顾易中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疑问:“顾先生,这样安排...就不怕别人误会吗?”

顾易中关好门,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平静,说出的话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张海沫的心底:

“受误会的是‘张海沫’,与你何干?” 他刻意加重了“张海沫”三个字,“走到这一步,你我之间,还需要在乎这些虚名和流言吗?”

他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深沉的无奈:“既然老头子一门心思盼着我们之间发生点什么,那就让大家误会好了。这误会...对我们,对他,甚至对某些人来说,未必没有好处。”

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张空床:“安心在这里查账。明天,我也会告诉你我在这边的具体安排。这片厂区,以后...也许还需要你的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却严肃,“等我处理完苏州城里的‘约’(指张北生的邀约),安全了,再送你回顾园。记住,这几个月新政府正‘积极’帮日本人找‘慰安妇’,虽然主要目标在难民区,但为了巴结高级军官,难保不会在市里直接掳掠‘高级货’。顾园,相对安全。”

说完,他不再多言。走到自己那张床边,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和衣躺下,背对着张海沫的方向。几乎是片刻之间,他紧绷的身体便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他确实累极了。

张海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陷入沉睡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她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床边,也轻轻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屋内只剩下两人沉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工地传来的模糊声响。

(八)厂区蓝图与财务

第二日下午,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洒在“陆顾实业”临时办公室的地板上。张海沫正埋首在一堆账簿中,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着。一名年轻职员敲门进来:“张小姐,顾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张海沫放下笔,跟着职员走向顾易中的办公室。沿途遇到的职员,无论职位高低,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称呼:“张小姐好。” 目光中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流言显然已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厂区。

走进顾易中的办公室,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厂区布局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看到张海沫进来,他示意她走近。

顾易中没回头,声气儿平平的,手指头落在地图当间儿,“喏,这点地方,厂子连带河埠头,统共十四顷七分地(二百二十亩半)。算是扎下根了。”

他手指头沿着地界划拉:“去年秋里,临时政府那边钱粮吃紧,正是下手的光景。我叫富贵去办,八百块大洋一顷,硬是拿了下来。地皮钱拢共一万一千七百六十块大洋。” 指头在几个要紧处敲了敲,“上下打点,土地所、工务局、警察署,连日本人的经济班那边,又填进去四千块大洋的‘使费’。这钱,省不得。没这四千块敲门砖,地契落不到实。”

手指头挪到画着屋架子符号的地方:“盖厂子房子的活计,包给了王秋记。起初契据写的是两万八千块大洋包工包料。王老板那老狐狸,”顾易中嘴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只当我要起些砖木棚子糊弄事。等图纸亮出来,定规要过半屋架子用洋灰钢筋,他脸都挂不住了。重谈!契据上抹掉一万块大洋,如今只付他们一万八千块大洋的工钱。可讲定,要紧的料——木头、竹篾、钢筋、洋灰——一概归我方采办。这笔账,算得过来。”

他指头戳向图上画着烟囱的标记:“你也亲眼见了,厂子才盖到现今这点光景,我们的洋灰窑就已经烧起来了,这台M-SH-5型三菱重工机立窑是卢经理搭着自己关系向上海驻军购买半新退役货,连人情费花了6800大洋。烧出来的熟料,力道还是够用。这额外的机立窑设备款,还有前头的地皮钱、使费,连同付给王秋记营造厂的头一笔五千块大洋工钱定金,走的都是顾园的公账。” 他眼光扫过张海沫手里的记事簿子。

接着,指头点向图上用红颜色大片涂着的地块:“眼下的难处在这里。预备的三顷地临时堆栈,早塞得扑扑满,逼得没办法,又在边上搭了半顷地的芦席棚,也快堆满了。这些货色,堆着就是折耗,就是祸胎,得紧着出手,腾地方。”

顾易中抬了抬眼,眼神定定的:“就你过来的前一天,苏州商会张老板(张云鹏)已经代表苏州商会和我讲好了,厂内那大半的钢筋、洋灰,就这三五天,他们会揣着现钱票子来提货。张云鹏自家那份,讲好付一半法币一半军票。其他几位老板,我已经咬死了要一半现大洋一半法币。我的章程就一条:银货两讫!钱不到手,一颗洋钉也别想运出去!”

他声气儿不高,却斩钉截铁,“你动身回城前,这笔钱,笃定收得齐。”

指头在临河那片地上用力一划:“等钱到手,货色清空大半,月底就叫富贵回来坐镇。把堆着的那些机器家生——特别是金贵物件,还有那批西药——一股脑儿搬进新造好的、地点更僻静、也更牢靠的里库去。河边上那片芦席棚堆栈,立时三刻动手,拆脱一半!腾出来的地皮,另有用场。”

“关键在于要分清,”

顾易中面色凝重,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机器符号,“那些崭新的、耗电量大的‘电老虎’——车床、铣床、小引擎、进口卷香烟机、切丝机等等——无一不是等待出售的货物!并非自家使用。买家我也已经选好,就是与新政府、日本人关系密切,能够获得每日十二个小时以上电力供应的乡绅老爷。他们需要这些来撑场面,做些小生意。而我们自家真正可靠的,是那些耐用、烧煤烧柴的老式蒸汽机器!它们才是厂子的根基。”

“为啥这样分派?”

顾易中自问自答,声气里透着时势艰难,“苏州的电,捏在东洋人手里头!华中水电公司吞并了本地电厂,好煤好炭先运去炼铁、运去打仗,留给苏州发电的少得可怜!电来得没个准头,一日能有四个钟头稳当电流,就算菩萨保佑了!那些‘电老虎’落在我们手里,就是一堆铜烂铁!卖给弄得到电的人,才能变出铜钿。我们自家,”

他指头点过图上各车间,“碾米、做饲料、锯木头、缝衣裳……主要靠蒸汽机带,靠人手(如今苏州城顶不值钱的就是逃难来的劳力),实在不行还用牲口(骡马)顶上!没奈何的事。”

指头挪到图上画着木行和锯木场的地块:“厂子靠着斜港河,进出便当。太湖边头,普通杂树料还算多,日本人看不上眼,管得不严,而这就是我们的便宜。”

他又指指规划中的碾米间和饲料间,“碾米下来的砻糠(谷壳,也是饲料厂要紧原料),饲料厂弄谷子、豆饼下来的其他草屑渣滓……统统收起来!这些东西就是我们蒸汽锅炉的柴火!能顶掉一票贵煤,厂子里头自家转转,少向外头讨吃。节衣缩食,先活下来再说。”

接着,指头稳稳点向图上规划的生活区:“眼下厂子要紧的是五桩事体:

碾米间(设备已至,待建): 盘算里的重头之一。碾主粮,往后几年粮食会越发金贵,切下来的砻糠是顶要紧的燃料、饲料。

饲料间(设备已至,待建): 用砻糠筒买进来的杂粮、豆饼,做喂牲口的饲料。

估衣间(已开张,待扩产): 收旧衣裳、汰洗(主要靠人工)、补缀、翻新。这是独一份开出来的,上上下下牵绊顶少,门槛低,顶要紧是收容难民,安顿人心。

成衣/被服间(设备已至,待建):棉纱、生丝乃东洋人严密管控的甲级统制物资。我揣度,新政府欲撑门面,须臾便要联合苏沪之乡绅财主,立一‘振兴实业’之名目。苏州地价较上海低廉甚多,今明两年,城外必涌现诸多工厂。然困于电不足、料难取、技艺缺,十之八九为有始无终之‘空架子’。唯有可能增产者,乃下手的成品料子(洋布、绸缎),仅上海转移而来之那几家纱厂、布厂,便可使产量大增。故,我等避开纺纱织布此关,径直问本地布庄进购料子,以难民劳力裁剪缝纫,制家常衣裳(平民样式)与被头衣裳(工用/军用)。门槛低,稳妥些,市面有销路,亦可继续收容难民。

木行同粗作场(盘算地方:河边上拆掉棚子的空地): 靠水路便当,收木头、粗作(锯板、晾干),一部分自用(起屋、当柴),一部分卖出去。

“至于卷香烟的场子,” 顾易中摇摇头,声气决断,“且搁一搁。这行当水浑,要特批的牌照、稳当的烟叶子(也被人盯着)、专门家生老师傅。眼下光景不对,硬做就是活靶子。”

末了,指头点在厂区里头留好的一块方整地皮上:“这块地方,打算挤出两顷半,起工眷房。盘算是挤簇些的住家(砖木或简易砖混),搭个小市集(买卖油盐酱醋)。顶要紧是两桩:头一桩,把如今窝在厂子外头滚地龙里的工人家小,统统搬进来!彻底拔掉那处又脏又乱、容易生事、被人钻空子的祸根!第二桩,把人圈在围墙里头,同锅吃饭,同檐歇脚,同厂做活,自然就抱成团,心也齐,护厂就是护家!”

他报出细账,“‘陆顾实业’,总规要收容六百五十名上下工人,配上不少于一百二十人的专职厂护队(家什要足),再安顿至少四百口家眷。这样,才算扎下根,立住脚。”

张海沫的笔在簿子上簌簌地走,额角沁出细汗。地价、使费、契据变更、堆栈大小、柴火算计、料子来去、活计排布、人手安顿……海样的事情、钉是钉铆是铆的数目、环环相扣的谋算,让她脑门子发胀。她头一回这样明白地看到顾易中的路数,不是小打小闹,是在夹缝里硬生生夯出一个能挡风遮雨、自给自足的窝。

顾易中住了口,看着张海沫埋首疾书,不催。直到她长长透了口气,搁下笔,抬起眼,带着倦意却清亮地望过来,晓得她跟上了,才用更淡、更似交割银钱的口吻接着讲:

“账目,要清爽。”他看定张海沫,“堆在栈房里那些等着商会来提的料子家生,本钱是去年我同陆峥在南京炒房产赚来的银元、法币。这回出手收回的款子,根子上是我顾易中同陆峥私人垫的本钿,算不得顾园的公产出息。”

他顿一顿,等张海沫嚼透这层干系:“这桩事,我同陆峥已经讲得明明白白。”

指头在台面上轻轻一点,点明关节,“所以,这回交易成了,收回的款子里头那现大洋”, 他特意咬重“现大洋”三字,顿了顿接着说:“上个月起,法币与大洋之间连4换1的市场行情都已经维持不住了,军票那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只有硬铮铮的现大洋才是真底气,等回城那日,这次交易建材得来的大洋,无论多少,由于你带回顾园,进公账。”

他摊开交割的章程:“这笔现大洋,进了顾园公账,就写明是:顾易中、陆峥联手向顾园买断‘陆顾实业’厂基(十四顷七分地)的‘地皮顶首银’。从此,这块地(含码头)及地上按现状存有的一切,名正言顺归‘陆顾实业’,同顾园的祖产两不相干。”

这步棋,既还了顾园垫出去的本钿(借着买地的名头),又钉死了“陆顾实业”的根基,往后自家做主,也堵了旁人闲话的口。

“至于你回城路上的太平,”顾易中末了添一句,声气里是稳稳的把握,“无需忧心。我已另有妥善的对策,必保你与这笔钱财,皆安然无恙。” 话毕,目光又落回那幅大地图上,像是瞧着自家布好的棋局,一子一着,都押着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