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村之前,马振德手下暗哨就发现了石头,却又奇怪,明明像是国军,却一身鬼子装备。
摸不清底细,马振德也不得不小心。确定后面没人,就是孤兵一个,才悄悄围住了牛大哥家院子。
仔细看,还真是石头,跟在团长屁股后像个铃铛。马振德给了石头一拳:“你还真是团长勤务兵,老子见过你!走,走,跟我走!”
说着,还看一眼桌上那一块五毛钱。
石头担心被马振德抢走,赶紧说道:“马班长,这是我留给牛大哥的。”
“你还真是活菩萨!走,走!”
马振德热情如火,石头都来不及与牛大哥道别,就被推出院子,请到村中间的“窝点”:两处院子东边一个。
院子里还有人,马振德介绍说,是新入伙的兄弟。“去,去,做饭摆酒!”马振德说着,推着石头走进屋里。
坐在明亮烛光下,石头依然抱着枪。
“你们咋跑到这里了?”石头吃惊,也不吃惊。夜里行军,又那么仓促,丢下几个兵在所难免。可这几个家伙不去找队伍,却想留下来当山大王。
“真他娘的寸!”马振德使劲搓着膝盖,一脸哭笑不得:“撤退到河南岸时,我被一个臭小子挤下了浮桥,扑腾掉进水里。当时老哥我一身汗,天还没黑,就发热了,当时走路就像踩在棉花上,脑子也一阵一阵迷糊。营长心疼咱,让这个王八羔子牵着一头毛驴驮着咱撤退——”
马振德抬手指了指二等兵:“就是他!也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偷吃疯狗肉了,跑得那个快,像被狼撵着一样,跑着跑着,身后没人了!我趴在驴背上,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俩,对了,还有一头驴,就瞎转开了,就跟遇到鬼打墙一样,在原地转圈,直到天亮。鬼知道队伍去哪里了,我俩就一直往南,又接连碰到了这四个王八蛋!”
石头抬头看看另外五个人,都毕恭毕敬,任由马振德骂。很显然,马振德已成为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老大。
骂了一通,马振德才想起介绍:“我们班的刘铁柱,2营的宋喜峰,682团的赵栓子,那两个兄弟是113师的齐广袤、张富贵——还富贵啥啊,都成兵匪了!”
溃兵不如寇,流兵即是贼。打了败仗,又没了官长和军纪约束,这些不怕死的丘八,天老大,他老二,祸患猛于贼寇。
石头还在看着几个人,马振德撇眼反问道:“你不是团座勤务兵么,咋地,团长阵亡了,你就当逃兵了?”
石头说了自己来这里的经过,还说了旅长和师长都已殉国。
马振德听了,脸上已看不出是痛苦,是悲愤,还是无奈,51军还不如后娘养的,兄弟们都说那蒋光头巴不得解散东北军。
石头低声问道:“马班长,你没想过去找队伍?”
“还找个屁,接着当炮灰?”马振德一脸愤怒。
石头没说话。炮灰这个字眼,他听到了不少,不光士兵们说,就连营长也说过,并加上了那四个字“后娘养的”。
但团长张正鲁可以在电话里,甚至直接去旅部找旅长吵架,从没说过“炮灰”这两个字。
或许马振德也知道这个情况,或许想起团长、旅长和师长都以身殉国,觉得自己说的过分,叹口气,又解释道:“也没办法,就他娘的四杆枪,还都快没子弹了。”
石头点了点头。
马振德又继续给自己找心理平衡:“你还有家回,俺们呢?东北老家被鬼子占了七年啦,想回也回不去。还有刘铁柱,宋喜峰,张富贵,家都在陕西,可到处都在打仗,也不知道咋回去?”
石头无言以对了,甚至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此时,他发现宋喜峰一直在看着他怀里的枪,马振德也开始盯着他腰间的子弹盒。
那冒火的目光,真像是饿了三天的汉子,忽然看到了白面馒头。
马振德也看了一眼石头手中的枪:“你既然当了活菩萨,那就帮大哥我一个忙。”
“啥忙?”
“你还有多少子弹?”看着石头腰间的子弹盒,马振德眼里都冒出了火。
“还有一百二十四发。”
马振德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够了,咱就去打小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