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队编制,苏凡门儿清。
从最底层的编号警员起步,一道拐是高级警员,三道拐升警长,再往上是警署警长、见习督察、督察、高级督察、总督察。
能爬到总督察,已是凤毛麟角;至于华人警司?搁早些年,简直是天方夜谭。
四大探长那会儿,华人能坐到的最高位,也就是警署警长——连见习督察的肩章都轮不到。
督察衔?那是英籍警官的专属。
可时代变了。四大探长退场后,华人督察才渐渐多了起来。
李贤,正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之一。
“黄sir,久仰。”
苏凡淡淡瞥了黄俊德一眼,点个头,旋即目光重新落回李贤脸上。
“李sir,开门见山吧——找我苏某,究竟何事?”
“苏先生,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李贤直视着他,语气沉稳有力:“濠江法兰克警司之死,是不是陈浩南动的手?”
“嗯?”
苏凡神色微滞,随即笑意浮上眼角,语调轻缓:“李sir,这话我可听不太懂。”
“苏凡,少跟我兜圈子。”李贤盯着苏凡,眼神沉得像压了块铁。
“法兰克咽气那天,你们洪兴的人脚还没凉透,就已踏进濠江——带队的就是陈浩南。
可没过多久,他竟被洪兴当众逐出门墙,理由是触犯家法。你跟我说,这事跟你半点瓜葛都没有?”
江湖上的暗流,警方当时或许蒙在鼓里,但真要翻旧账,线人一开口,蛛丝马迹全能浮出水面。
“李sir,有实锤就动手抓人;没证据,扯陈浩南干啥?真要较真,您大可直奔蒋先生府上谈,或者干脆把陈浩南铐回警署审个明白。”苏凡摊开手,嘴角挂着三分懒散、七分讥诮。
“苏凡,你尾巴翘上天了?”黄俊德一步踏前,声音绷得发紧,“上回你跟长义火并,十几条命横在街头,我们还没跟你清算这笔账!”
“再不老实交代,信不信我这就把你拎回去,关几天冷板凳尝尝?”
“黄sir,这是吓唬小孩呢?”苏凡眼尾一挑,目光如刀刮过黄俊德的脸。
话音未落,他忽地起身,抄起地上半瓶威士忌,狠狠掼向水泥地——
“砰!”玻璃炸裂,酒液四溅,碎渣飞溅到黄俊德锃亮的皮鞋尖上。
黄俊德猝不及防,本能往后一撤,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哟,黄sir也会怵啊?”苏凡斜倚着沙发扶手,笑意浮在唇边,轻飘飘的,却像针扎进耳朵里。
他当然清楚——光天化日,在高级督察眼皮底下动粗?那不是硬往警徽上撞,自投罗网么?
“你……”
黄俊德脸色骤然发青。
反黑组最年轻的督察,竟被一个社团头目逼得踉跄后退?
在他眼里,苏凡再风光,也不过是个穿西装的混混罢了。
“够了。”李贤眉心拧成疙瘩,一声低喝截断僵局。
方才那一瞬太快,他连抬手都来不及。
更别说出发前,他特意叮嘱过黄俊德:只看、不插嘴、不生事——纯属带他来“见习”的。
“苏凡,今天我登门,不是来听故事的。”李贤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付给阿渣、托尼、阿虎兄弟一千万,买他们替你灭了法兰克满门,再一口咬定全是自己干的——这事儿,对不对?”
“李sir,您该去无线写剧本。”苏凡瞳孔微缩,随即摇头啧笑两声,“这编排功夫,搁影视圈早拿金像奖了。”
“承不承认,案子不会改写。”李贤语调未变,字字砸地,“法兰克死在濠江,凶手就是你们洪兴的人……”
“打住。”苏凡抬手一挡,打断他,“李sir,有句老话叫‘祸从口出’——这话出了你嘴,进了我耳,我就当风吹过。也请你管好自己的嘴,别让旁人听了去。”他盯住李贤,眼神沉静,语气却像冰面下涌的暗流。
“你在威胁我?”李贤眯起眼,目光锐利如钩。
“只是提醒。”苏凡耸耸肩,笑意淡了,“您权当没听见。不过……”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没往下说。
“苏凡,果然是苏凡。”李贤凝视着他,眼底光影浮动,谁也读不懂那层深意。
“走。”他朝黄俊德一点头,转身便走。
黄俊德临出门前猛地回头,眼神凶得能剐下一层皮,才甩袖跟上。
“李sir——”
就在李贤手搭上门把的刹那,苏凡忽然开口。
李贤脚步一顿,背影微滞,旋即迈步而出。可那原本沉稳的步子,已悄然绷紧,节奏也乱了半拍。
人走远后,苏凡仰靠进沙发,闭目静默。
这场面,他早推演过三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