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将闾①昆弟②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③令将闾曰：“公子不臣④，罪当死！吏致法⑤焉。”将闾曰：“阙廷⑥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⑦也，廊庙⑧之位，吾未尝敢失节⑨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⑩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门)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二世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二世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注解】

① 将闾：人名，秦始皇之子，胡亥的兄弟。

② 昆弟：兄弟。昆，兄。

③ 使使：派遣使者。第一个“使”为动词。

④ 不臣：不尽臣道，指对君主不忠。

⑤ 致法：执行法律，指处以刑罚。

⑥ 阙廷：宫廷。阙，宫门前的望楼，代指宫廷。

⑦ 宾赞：指朝廷礼仪中负责司仪、引导的官员。

⑧ 廊庙：指朝廷。廊，宫殿四周的走廊。庙，太庙，帝王祭祀祖先之处。

⑨ 失节：丧失礼节、规矩。

⑩ 失辞：言辞失当。

? 与（yù）谋：参与谋划，指知道内情。与，参与。

? 奉书：遵照诏书命令。书，诏令文书。

? 宗室：皇族。

? 振恐：震动恐惧。振，通“震”。

? 收族：逮捕并灭族。

? 无恙：无病，安好。此处指在世时。

? 乘舆：乘坐皇帝的车驾。

? 御府：皇帝的府库。

? 中厩（jiù）：皇宫内的马厩。

? 骊（lí）山：山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南，秦始皇陵所在地。

? 大说（yuè）：非常高兴。说，通“悦”。

? 可：批准，同意。

【译文】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审议他们的罪名唯独被放在最后。秦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公子不尽臣道，罪当处死！官吏将执行刑罚。”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未曾敢不遵从司仪官员的引导；朝廷上的位置，我未曾敢失掉分寸；接受命令应对，我未曾敢言辞失当。什么叫不尽臣道？我希望听到罪名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划，只是奉诏书办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天”，说：“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下眼泪，拔剑自杀。皇族为之震动恐惧。公子高想逃亡，又怕被逮捕灭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在世时，我入宫（便）被赐予饮食，出宫则乘坐御用车辆，御府中的衣服，我曾得到赏赐，宫中马厩的宝马，我也曾得到赏赐。我本应随先帝而死却没能做到，作为儿子不孝，作为臣子不忠。不孝不忠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我请求随先帝而死，希望埋葬在骊山脚下。恳请皇上哀怜准许！”奏书呈上，秦二世非常高兴，召来赵高并给他看，说：“这可以算是走投无路（急着求死）了吧？”赵高说：“做臣子的连担忧死亡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谋划变乱呢！”二世批准了他的奏书，赏赐十万钱用于安葬。

【原文】

复作阿房宫①。尽征材士②五万人为屯卫③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④不足，下调⑤郡县，转输菽粟⑥、刍稿⑦。皆令自赍⑧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

【注解】

① 阿房（ē páng）宫：秦朝修建的大型宫殿建筑群，始建于秦始皇时期，至秦二世时继续建造。

② 材士：有材力（武艺）的士兵。

③ 屯卫：驻扎护卫。

④ 度（duó）：估计，衡量。

⑤ 下调（tiáo）：向下级官府征调。

⑥ 菽（shū）粟：豆类和小米，泛指粮食。

⑦ 刍（chú）稿：喂牲口的草料。刍，草料。稿，禾秆。

⑧ 自赍（jī）：自己携带。赍，携带。

【译文】

（秦二世）重新修建阿房宫。全部征调了五万名有材力的士兵驻扎在咸阳护卫，并令他们练习射箭。供狗、马、禽兽食用的东西需要很多，估计不够用，便向下级郡县征调，转运粮食和草料。都命令（征调的民夫）自己携带粮食；咸阳城三百里以内，百姓不准食用这些征调来的谷物。

【原文】

秋，七月，阳城人陈胜、阳夏①人吴广起兵于蕲②。是时，发闾左③戍渔阳④，九百人屯⑤大泽乡，陈胜、吴广皆为屯长⑥。会⑦天大雨，道不通，度⑧已失期⑨。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因天下之愁怨，乃杀将尉⑩，召令徒属?曰；“公等皆失期当斩，假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皆从之。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坛而盟?，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拔?之。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陈守、尉?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陈胜乃入据陈。

【注解】

① 阳夏（jiǎ）：地名，在今河南太康。

② 蕲（qí）：地名，在今安徽宿州东南。

③ 闾左：里巷的左侧。秦代贫民居住在闾左，后指代贫民。

④ 渔阳：地名，在今北京密云西南。

⑤ 屯：驻扎。

⑥ 屯长：戍卒队伍的小头目。

⑦ 会：恰逢。

⑧ 度（duó）：估计。

⑨ 失期：误了期限。

⑩ 将尉：押送戍卒的军官。将，带领。

? 徒属：部下，戍卒们。

? 假令：即使，假设。

? 什：同“十”。

? 举大名：成就大名声，指成就大事。

? 扶苏、项燕：扶苏是秦始皇长子，被胡亥、赵高害死。项燕是楚国名将，抗秦战死。二人深受百姓同情。

? 为坛而盟：筑起高坛，进行盟誓。

? 都尉：地位次于将军的武官。

? 拔：攻克，攻占。

? 下：攻克，投降。

? 符离：地名，在今安徽宿州东北。

? 徇（xùn）：带兵巡行并占领地方。

? 铚（zhì）、酂（cuó）、苦、柘（zhè）、谯（qiáo）：均为秦县名。铚在今安徽濉溪；酂在今河南永城；苦在今河南鹿邑；柘在今河南柘城；谯在今安徽亳州。

? 行收兵：在行军途中收纳兵员。

? 比（bì）：等到。

? 陈：地名，在今河南淮阳，曾是楚国都城。

? 乘（shèng）：辆（兵车）。

? 守、尉：郡守和郡尉，郡的行政与军事长官。

? 守丞：郡守的副手。

? 谯（qiáo）门：建有望楼的城门。谯，城门上的了望楼。

【译文】

秋季，七月，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在蕲县起兵。当时，征发贫民去戍守渔阳，有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是屯长。恰逢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到达的期限。误了期限，按法律都要处斩。陈胜、吴广便趁着天下百姓愁苦怨恨的时机，杀死了押送他们的将尉，召集并号令部下说：“诸位都误了期限应当斩首，即使不被斩首，而戍边死去的人本来也十有六七。况且壮士不死便罢，死就要成就大名声！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众人都听从他们。于是假称奉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号），筑起高坛盟誓，号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任都尉。攻打大泽乡，攻克了它。收集人马攻打蕲县，蕲县投降。（陈胜）于是命令符离人葛婴带兵攻占蕲县以东地区，攻打铚、酂、苦、柘、谯等县，都攻下了。在行军途中收纳兵员，等到达陈县时，已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兵数万人。攻打陈县，陈县的郡守、郡尉都不在，只有守丞在城门楼上与他们交战，没有取胜；守丞战死，陈胜于是进入并占据了陈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