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会①于渑池。〔秦〕王与赵王饮，酒酣②，秦王请赵王鼓瑟③，赵王鼓之。蔺相如复请秦王击缶④，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内，臣请得以颈血溅大王⑤矣！”左右欲刃⑥相如，相如张目叱⑦之，左右皆靡⑧。王不怿⑨，为一击缶。罢酒⑩，秦终不能有加于赵。赵人亦盛?为之备，秦不敢动。

【注解】

① 会：会盟，会面。

② 酒酣：饮酒尽兴，半醉之时。

③ 鼓瑟：弹奏瑟。瑟，音sè，一种弦乐器。

④ 击缶：敲击瓦缶。缶，音fǒu，一种瓦质打击乐器。

⑤ 以颈血溅大王：用我脖子里的血溅到大王身上，意即要与秦王同归于尽。

⑥ 刃：用作动词，用刀剑杀。

⑦ 叱：音chì，大声呵斥。

⑧ 靡：音mǐ，倒下，此指退却。

⑨ 不怿：不高兴。怿，音yì，喜悦。

⑩ 罢酒：酒宴结束。

? 盛：大规模，充分。

【译文】

（秦王和赵王）在渑池会盟。（宴会中）秦王与赵王一起饮酒，喝到酒兴正浓时，秦王请赵王弹瑟，赵王就弹了瑟。蔺相如也请秦王敲击瓦缶，秦王不肯。蔺相如说：“（现在我距离大王）在五步之内，（如果大王不敲），我请求让我脖子里的血溅到大王身上！”秦王的侍从想用刀剑杀蔺相如，蔺相如圆瞪双眼大声呵斥他们，侍从们都吓得退却了。秦王很不高兴，（但只好）为赵王敲了一下瓦缶。直到酒宴结束，秦国终究没能压倒赵国。赵国人也大规模地做了防备，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原文】

赵王归国，以蔺相如为上卿，位①在廉颇之右②。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功。蔺相如素贱人③，徒④以口舌⑤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⑥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之，不肯与会⑦；每朝⑧，常称病，不欲争列⑨。出而望见，辄⑩引车避匿?。其舍人?皆以为耻。相如曰：“子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至门射罪?，遂为刎颈之交?。

【注解】

① 位：地位，职位。

② 右：秦汉以前以右为尊，“位在廉颇之右”即职位比廉颇高。

③ 素贱人：素来地位低微的人。蔺相如原为宦者令缪贤的舍人。

④ 徒：仅仅，只不过。

⑤ 口舌：言辞，指外交辞令。

⑥ 宣言：公开扬言。

⑦ 与会：和他（廉颇）会面。

⑧ 朝：音cháo，上朝。

⑨ 争列：争位次排列（的先后高低）。

⑩ 辄：音zhé，就，总是。

? 避匿：音bì nì，躲避，藏起来。

? 舍人：战国至汉初，王公贵官的侍从宾客、亲近左右。

? 孰与秦王：与秦王相比谁（厉害）。孰与，与……相比怎么样。

? 廷叱：在朝堂上呵斥。廷，朝堂。叱，音chì，大声呵斥。

? 驽：音nú，劣马，比喻才能平庸。

? 独：难道。

? 顾：但，不过。

? 加：施加，这里有“进犯”的意思。

? 不俱生：不能都活着，即必有一死。

? 肉袒负荆：袒露上身，背着荆条。荆，音jīng，一种灌木，古时用其枝条做成刑杖。表示愿受责罚。

? 射罪：请罪。射，音xiè，请罪。

? 刎颈之交：誓同生死的朋友。刎颈，音wěn jǐng，割脖子。

【译文】

赵王回国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作为赵国的大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蔺相如本来是个出身低微的人，仅仅凭口舌立了点功，职位却在我之上。我感到羞耻，不能忍受位居他之下！”并公开扬言说：“我若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后，不肯和廉颇会面；每次上朝，常常推说有病，不想和廉颇在朝堂上争位次的高低。（蔺相如）出门远远望见廉颇的车马，总是命人调转车头躲避。他的门客们都为此感到羞耻。蔺相如说：“你们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们说：“廉将军不如秦王。”蔺相如说：“以秦王那样的威势，我蔺相如都敢在朝堂上当众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们。我蔺相如虽然才能平庸，难道单单会害怕廉将军吗？不过我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动用武力，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现在如果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这些话后，就脱去上衣，背着荆条，到蔺相如府上请罪，两人终于成了生死与共的朋友。

【原文】

初①，燕人攻安平，临淄市掾②田单在安平，使其宗人③皆以铁笼傅车槥④。及城溃，人争门而出，皆以轊折车败⑤，为燕所禽⑥；独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免，遂奔即墨。是时齐地皆属燕，独莒⑧、即墨未下，乐毅及并右军、前军以围莒，左军、后军围即墨。即墨大夫⑨出战而死。即墨人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是多智习兵⑩。”因共立以为将以拒燕。乐毅围二邑，期年?不克，及令解围，各去城九里而为垒?，令曰：“城中民出者勿获?，困者赈?之，使即旧业?，以镇新民?。”三年而犹未下。或?谗之于燕昭王曰：“乐毅智谋过人，伐齐，呼吸之间克七十馀城。今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耳。今齐人已服，所以未发?者，以其妻子在燕故也。且齐多美女，又将忘其妻子。愿王图?之！”昭王于是置酒?大会，引言者?而让?之曰：“先王?举国以礼贤者，非贪土地以遗?子孙也。遭所传德薄，不能堪命?，国人不顺。齐为无道，乘孤国之乱以害先王。寡人统位?，痛之入骨，故广延?群臣，外招宾客，以求报仇。其有成功者，尚欲与之同共燕国。今乐君亲为寡人破齐，夷其宗庙?，报塞?先仇，齐国固乐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乐君若能有齐，与燕并为列国，结欢同好，以抗诸侯之难，燕国之福，寡人之愿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斩之。赐乐毅妻以后服?，赐其子以公子之服；辂车乘马?，后属百两?，遣国相奉而致之乐毅，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受，拜书?，以死自誓。由是齐人服其义，诸侯畏其信，莫敢复有谋者。

【注解】

① 初：当初，叙事中追溯往事之词。

② 市掾：音shì yuàn，管理市场的官吏。掾，属官。

③ 宗人：同族之人。

④ 傅车槥：用铁笼加固车轮轴头。傅，音fù，附着，加固。车槥，音chē huì，车轴两端固定车轮的销钉，这里代指车轴要害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