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属国）蜀国的国相杀死了蜀侯。

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请求用武关之外的土地交换楚国的黔中地区。楚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并献上黔中地区。”张仪听说了这件事，请求前往楚国。秦惠王说：“楚王正想杀你才快意，怎么能去呢？”张仪说：“秦国强楚国弱，有大王您在，楚国应该不敢杀害我。而且我与楚王宠幸的近臣靳尚关系好，靳尚能够侍奉楚王宠爱的妃子郑袖，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从的。”于是（张仪）就去了楚国。楚王囚禁了张仪，将要杀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喜爱张仪，打算用上庸的六个县和美女来赎他。大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来的美女必定会地位尊贵，而夫人您就要被疏远了。”于是郑袖日夜对着楚王哭泣道：“做臣子的都是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罢了。现在如果杀了张仪，秦国必定大怒。我请求带着孩子一起迁居到江南去，以免被秦国当作鱼肉一样宰割啊！”楚王于是赦免了张仪，并优厚地礼待他。张仪趁机游说楚王道：“从事合纵（抗秦）跟驱赶一群羊去攻击猛虎没有什么区别，不能抵挡是很明显的。如今大王不臣事秦国，秦国胁迫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那么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西边占有巴、蜀之地，修造战船，屯积粮食，沿岷江顺流而下，一天能走五百多里，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惊动，那么楚国边境以东的所有地方都要据城防守了，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秦国出动大军从武关出击，那么（楚国）北方的领土就会被隔绝。秦国军队攻打楚国，危险灾难将在三个月之内发生，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援救却要在半年之后。依赖弱国的救援，却忘记了强秦带来的灾祸，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大王如果真的能听从我的意见，我请求让秦国和楚国长久地作为兄弟之国，不再互相攻伐。”楚王已经得到了张仪，又（觉得）重新献出黔中土地（换张仪）不值得，于是就答应了（与秦和好）。

【原文】

张仪遂之①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国无二岁之食，见卒②不过二十万。秦被甲③百馀万。山东④之士被甲蒙胄而会战，秦人捐甲徒裼⑤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⑥。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⑦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塞成皋，则王之国分矣。鸿台之宫，桑林之宛⑧，非王之有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而攻楚，以转祸而悦秦，计无便于此者。”韩王许之。

【注解】

① 之：到，前往。

② 见卒：现有的士兵。见，同“现”。

③ 被甲：穿着铠甲。被，通“披”。

④ 山东：崤山以东，指东方六国。

⑤ 捐甲徒裼：脱掉铠甲，赤身露体。捐，抛弃。徒，赤脚，此指赤身。裼，脱去上衣，露出身体。

⑥ 生虏：活的俘虏。

⑦ 幸：侥幸。

⑧ 宛：园林，苑囿。

【译文】

张仪于是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地势险恶，处于山区，五谷之中，除了豆类就是麦子，国家没有够吃两年的存粮，现有的士兵不超过二十万。秦国披甲的士卒有一百多万。崤山以东六国的士兵披甲戴盔来会战，秦国人却脱掉铠甲、赤身露体地冲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挟着活的俘虏。用像孟贲、乌获那样的勇士去攻打不臣服的弱国，跟把千钧重物悬在鸟蛋上面没什么两样，肯定没有侥幸（不破）的可能。大王如果不臣事秦国，秦国发兵占据宜阳，堵塞成皋，那么大王的国家就被分割了。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替大王谋划，不如臣事秦国并攻打楚国，从而转嫁祸患并取悦秦国，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计策了。”韩王答应了他。

【原文】

张仪归报，秦王封以六邑，号武信君。复使东说①齐王曰：“从人②说大王者必曰：‘齐蔽于三晋③，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④；赵王入朝，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⑤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⑥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齐王许张仪。

【注解】

① 说：游说，劝说。

② 从人：主张合纵的人。从，通“纵”。

③ 三晋：指韩、赵、魏三国，因由晋国分裂而来，故统称三晋。

④ 效河外：献出河外（的土地）。效，献出。河外，当时对黄河以南某些地区的称呼，具体所指因国别和时期而异。

⑤ 悉：全部，尽。

⑥ 见：被，遭受。

【译文】

张仪返回秦国报告（游说结果），秦王封给他六座城邑，号称武信君。（秦王）又派他向东去游说齐王。张仪对齐王说：“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时一定会说：‘齐国有韩、赵、魏三国作为屏障，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兵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将对齐国无可奈何。’大王赞许这种说法却不考虑它的实际情况。如今秦国和楚国互相嫁女娶妇，成了兄弟之国；韩国献出了宜阳；魏国献出了河外之地；赵王（也来）朝见（秦王），割让河间之地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臣事秦国，秦国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的南部边境，发动赵国的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那么临菑、即墨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国家一旦被攻打，（到那时）即使想臣事秦国，也做不到了！”齐王答应了张仪。

【原文】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大王收率①天下以摈②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缮甲厉兵③，力田积粟，愁居慑处④，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⑤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⑥，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正殷纣之事⑦。谨使使臣先闻左右⑧。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东籓⑨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肩也。夫断右肩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⑩午道，告齐使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面相约而口相结，常为兄弟之国也。”赵王许之。

【注解】

① 收率：联合，统领。收，联合。率，率领。

② 摈：排斥，抵御。

③ 缮甲厉兵：修补铠甲，磨砺兵器。厉，通“砺”，磨砺。

④ 愁居慑处：忧愁地居住，恐惧地相处。形容生活在恐惧不安之中。

⑤ 督过：责备，追究过错。

⑥ 两周：指战国末期的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

⑦ 正殷纣之事：重演商纣王（牧野之战被灭）的事。正，通“证”，验证，再现。

⑧ 闻左右：告知（您）左右侍从（以示恭敬，实指告知大王您）。

⑨ 东籓：东方的藩属国。籓，通“藩”。

⑩ 塞：阻塞，扼守。

【译文】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去游说赵王说：“大王联合天下诸侯来抵抗秦国，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势通行于崤山以东，敝国（秦国）感到恐惧，于是修补铠甲，磨砺兵器，努力耕种，积储粮食，忧愁恐惧地度日，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因为我们有意要等待大王的责备（而有所改进）啊。如今依靠大王的力量（促动），（秦国）已攻取了巴、蜀，吞并了汉中，包围了东、西两周，扼守着白马渡口。秦国虽然地处偏僻边远，然而内心怀恨含怒已经很久了。现在秦国有一支破旧的军队驻扎在渑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与赵军）在邯郸城下会战，希望在甲子日会战，以重演当年（武王伐纣）殷纣王灭亡的旧事。特此派遣使臣先来禀告大王左右。如今楚国与秦国成了兄弟之国，而韩国、魏国自称为秦国东方的藩臣，齐国献出了盛产鱼盐的土地，这就等于断了赵国的右臂。断了右臂还要和人搏斗，失去同伙而孤立居住，想要不危险，可能吗？现在秦国派出三位将军：其中一军扼守午道，通知齐国让它渡过清河，驻军在邯郸以东；一军驻在成皋，驱使韩、魏两军推进到河外；一军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为一来进攻赵国，赵国屈服后必定被四国瓜分土地。我私下替大王考虑，不如与秦王当面盟约，口头结交，长期作为兄弟之国。”赵王答应了张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