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火虽然灭了,但留在人心里的火,才刚刚烧起来。
符箓堂那场大火后的次日,整个外门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泔水。
我躺在病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当然是装的,除了有点闷热导致腿毛发痒之外,我健康得能下地跑个马拉松——一边假装呻吟,一边竖起耳朵听着窗外路过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谣言的进化速度简直比此时此刻正在我经脉里乱窜的灵气还快。
起初只是说“纸菩萨显灵救火”,到了中午,版本已经更新到了“纸菩萨手持阴间账簿,要清算贪墨灵石的蛀虫”。
据说那账簿上的名单,竟然跟赵铁山死前私藏的那本黑账高度重合。
我嚼着一颗偷藏的糖炒栗子,心里暗笑。
人类这种生物,一旦心里有鬼,就会自动把恐惧具象化。
我只不过是弄了个花哨的出场特效,剩下的剧本,全是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
“听说了吗?柳首座在密室里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三个装‘养魂丹’的玉瓶!”
“真的假的?首座平日里不是最讲究修身养性吗?”
“千真万确!伺候的道童亲耳听见首座怒吼:‘区区纸扎邪物,也敢代天审判?!’我看哪,首座这是……”
说话的声音突然压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气音。
我吐出栗子壳,眼神微冷。
柳元青急了。
急了好啊,人一急,就会犯错。
看来昨晚那六百点情绪值没白花。
我打开系统面板,看着那是昨夜趁着混乱,用新到手的积分兑换出的新玩意儿——【纸菩萨·低语版】。
这东西不像上次那个大家伙那么招摇,它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香灰里根本看不出来。
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在修士心神最放松的深度睡眠时刻,在他的识海里循环播放经过变声处理的“良心拷问”。
入夜。
原本寂静的弟子精舍区,突然爆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我错了!我不该扣下那一袋灵米啊!”
一个负责外门后勤的中层执事,披头散发地冲到广场中央,对着空气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砰砰作响,血流满面。
“那是给死人买路钱的灵米啊!我不该换成陈米!那一袋米……够买三张替身符了啊!”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悬崖边,两个巡逻弟子死死抱住一个试图跳崖的执事。
那人双眼翻白,嘴里只有一句话来回倒腾:“菩萨别念了!别念了!我都招,我都招!”
短短两天,七个平日里油水最多的中层执事全崩了。
我趴在窗缝边看着这一幕,视线却并未停留在那些崩溃的倒霉蛋身上,而是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道人影上。
周九。
这位执法堂的精英弟子此刻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借着火把的光亮,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每一个发疯者的脸上扫过,最后死死定格在他们口供中的共同词汇上。
“替身符”、“纸”。
他猛地合上本子,目光如电,竟然直直朝着我所在的伤员精舍射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迅速缩回被窝,顺便把还没吃完的栗子壳塞进枕头底下。
这小子的直觉太敏锐了,他已经把这几天的乱象和“回收计划”联系起来了。
如果再让他查下去,我这个“幸存者”身上的疑点就会被无限放大。
得给这把火再添点柴,把水彻底搅浑,让他顾不上我。
次日清晨,宗门议事大厅的钟声敲响了。
柳元青强撑着还没好利索的病体,居然召开了长老会。
我作为一个“重伤号”,本来没资格去,但既然是为了调查“符箓堂失火及邪祟作乱一案”,作为目击证人,我也被两个强壮的师兄架着去了现场。
大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柳元青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眼底的乌青比锅底还黑。
他一拍桌子,声音嘶哑:“诸位!近日宗门内妖言惑众,人心惶惶!那所谓的‘纸菩萨’分明是魔教妖人乱我道心的手段!本座提议,即刻销毁全宗所有残存的替身符,尤其是回收库里的那些,统统烧毁!以防邪祟蔓延!”
这是要毁尸灭迹啊。
只要把那些染了尸油的符纸都烧了,谁还能查出他用活人炼丹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