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明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灶上的手艺意味着要更接近主子们的饮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出了差错,就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了。她亲眼见过太多“意外”和“顶罪”。
她宁愿继续扮演那个愚钝、木讷、只会埋头烧火的粗使丫头,躲在厨房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汗水和不言语筑起一道保护的围墙。她只想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平平安安地熬到或许某一天能被放出府去。
她以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低调,足够安全了。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即便是这样,厄运还是不肯放过她。只是宴席时,传菜的人手不够让她临时顶上,就让太子随手一指……
她就成了一件可以用来羞辱弟弟的“礼物”,被送到了这四皇子府,陷入了另一个看似平静、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囚笼。
想到这里,江明珠坐在门后,几乎要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
命运弄人。
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躲避,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推向更深的漩涡。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个人的小心谨慎,都渺小得不堪一击。
晚上巧燕来送晚饭时,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摆放碗筷时甚至差点打翻了汤盅,整个人显得惊惶不定,与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判若两人。
江明珠心下明了,却仍温和地问道:“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出去一趟撞见鬼了不成?”
巧燕放下食盒,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后怕的颤音:“姑娘……您、您还不知道吗?金钏儿……就是昨天抢我们料子那个……她、她犯了天大的错,被嬷嬷们拿住,撵出府去了!”
江明珠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地开始夹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是她犯了错,又不是你犯了错,你吓成这样做什么?”
“我……我就是心里头发慌……”巧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明明昨天还那么张狂地跟我抢料子,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怎么今天就说没就没了?这府里的规矩……也太、太吓人了……”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恐惧和对命运无常的直观震撼。
江明珠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府里规矩严明,她定是行了僭越之事,触犯了主子的忌讳,才会受此重罚。你只需记住今日她的下场,往后行事更加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步她的后尘便是了。”
巧燕似乎被这话点醒,又似乎更加迷茫,眼神恍惚地喃喃低语:“是的……规矩……本分……我不会的……我绝不会去爬爷的床的……绝不会……”
她这话说得极轻,但江明珠听得清清楚楚。果然是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被证实,那门外疯狂哭喊、最终被无情拖走的身影,与昨日巧燕口中那个张狂的丫鬟重合在了一起。
江明珠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寒意,但面上不显,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巧燕冰凉微颤的手,放缓了声音道:“好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府里自有法度,赏罚分明。你还小,初次见识,被吓着了也是常情。今晚回去,好好跟你娘说说,让她给你煮碗糖水,收收魂就好了。”
她的话语温和而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巧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紧紧握了一下江明珠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姑娘,我……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姑娘您慢慢用。”
看着巧燕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离开,院门再次合拢,江明珠脸上的那点温和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漠然。
她重新拿起筷子,看着桌上还算精致的饭菜,却觉得毫无胃口。勉强扒拉了两口饭,味同嚼蜡,便再也吃不下去了,索性放下了碗筷。
这吃人的地方,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金钏儿是可恨也可怜,但这世上谁又不可怜呢?
她自己,不也是这笼中鸟,砧上肉?
她想起自己那辈子死于癌症,受尽病痛折磨。弥留之际,她只觉得此生苦短,毫无留恋,唯一的心愿便是“若有来生,不入轮回”。而她那疼惜女儿早逝的母亲,却在病床前垂泪祈祷,求神佛保佑她下辈子能“健康顺遂,子孙满堂”。
健康顺遂?
子孙满堂?
江明珠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母亲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求来的这“来生”,竟是这般光景。
这辈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命。
也不知道……她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还会不会继续傻傻地为她祈福,再求那虚无缥缈的、不知是福是祸的下一世。
夜色渐浓,将小院彻底笼罩。
明珠却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