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明珠亦未眠(1 / 2)我有桐油伞愿庇尘世苦首页

江明珠听着那哭嚎咒骂声和冷酷的呵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她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浑身发软,后背紧紧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旧社会。

万恶的旧社会。

不把人当人的旧社会。

这几个字像沉重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的心尖上,没有明火,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愤怒像野草般在胸腔里疯长,可刚冒出头就被现实的巨石死死压住。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让她窒息。她不是没读过历史,知道旧社会的残酷,可书本上的文字再冰冷,也比不上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 。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可以被随意践踏,当人的尊严被碾得粉碎,她才真正明白 “万恶” 二字背后,藏着多少血泪。

这并非她第一次见识这个世界的残酷。

记忆像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扑回脑海。

那还是她刚进太子府做活,在太子府洗衣房做最辛苦的粗活时。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名叫小桔的丫头,因为清洗太子妃一件极其珍贵的云锦缂丝裙时,据说不小心勾坏了一根极细的金线。

其实那损伤微乎其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天太子妃似乎心情极糟,后来她们才听说,太子前一晚留宿了别的姬妾房里,太子妃心里不痛快,正愁没处发泄。负责掌管衣物的女官为了讨好主子,或是为了推卸责任,硬是小题大做。

小桔被拖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仆役的面,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那木板子是实心的,打在身上的声音 “噼啪” 作响,每一下都听得人心惊肉跳。小桔的哭求求饶声从一开始的尖锐,渐渐变得微弱,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贴在身上,看着触目惊心。洗衣房的嬷嬷们求情,反而被斥责管教不严。那噼啪的板子声和小桔凄厉的哭求求饶声,江明珠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板子打完了,人也被拖走了。后来听说,小桔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伤口溃烂,没熬过三天就没了。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个和她一样会笑会闹、对未来或许还有着微小憧憬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仅仅因为一件裙子?一件以太子府的财力、甚至以太子妃私库的丰厚,足以轻易再做十件、百件的裙子?或许根本原因只是上位者那一刻心情不佳,需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而底层的性命,就是最廉价、最方便的消耗品。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冰冷和残忍。如今,在这四皇子府偏僻的院门后,这种感觉再次汹涌袭来,甚至更加具体,更加血腥。

金钏儿固然有错,妄想爬床,甚至可能谎称有孕试图翻身。但这惩罚的酷烈程度,完全超出了“惩戒”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不安分者的虐杀式警告”,旨在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生出怯懦之心。

而她江明珠,和当初的小桔、今天的金钏儿一样,在这些权贵眼中,又何尝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只不过她暂时被贴上了“未来国君赏赐的金贵人”“可能有用的生育工具”的标签,得以在这小院里苟延残喘罢了。

一旦她失去价值,或者触怒了哪条看不见的规则,她的下场绝不会比金钏儿好多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在这初夏的午后,冷得几乎要发抖。

她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久久没有动弹。

那洗衣房小丫头的死,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只想着尽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她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又找机会给管事嬷嬷送了些自己偷偷打的络子,好说歹说,才终于调离了洗衣房,转去了扫撒处。

原以为离开了直接伺候主子的地方能安稳些,不过就是扫地除尘,谁知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雪天尤其难熬。哪些路上的雪必须立刻扫净,不能留下一点冰碴子,怕贵人滑倒。哪些园子里的雪又必须留着,甚至要小心维护出“皑皑白雪衬红梅”的景致,供贵人赏玩……都得听上头管事嬷嬷的吩咐,一丝也不敢错。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年冬天,不知怎么的,就在一处回廊拐角,明明早已扫净的地方,不知为何竟残留了一滩未及时清理的雪水,夜里冻成了薄薄一层透明的冰。第二日清晨,那位最得宠、太子也极其期盼她肚子里的孩子的良媛,恰巧经过,一脚踩上……

孩子就这么没了。

那个寒冷的下午,太子妃点了无数的熏笼,裹着厚厚的貂皮披风,就坐在院子当中审理此事。他们所有相关负责扫撒的仆役,黑压压跪了一院子,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上,听着上头冰冷的训斥和盘问。

院子里炭盆熏笼烧得极旺,热气蒸腾,反而将树枝上积存的雪融化,一滴滴冰凉的雪水不住地滴落下来,砸在脖颈里、脸上,带来一种更诡异、更彻骨的寒冷。

审来审去,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太子妃倦了,也冷了,轻飘飘一句“办事不力,人人有责”,便定了性。所有人都挨了板子,当值的和管事嬷嬷挨得尤其重。一条尚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一个得宠良媛的前程,就这么用几十下板子,掀过去了。

而那位失去了孩子、也迅速失去了宠爱和美貌的良媛,最终也泯然于东宫众多姬妾之中,再无消息。

离开了扫撒处那片让人心寒的是非地,她最终落在了厨房,做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烧火丫头。

每日里就是劈柴、烧火,面对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和呛人的烟气,反而让她觉得一种奇异的安心。这里不需要太多言语,只需要力气和耐性,正好符合她想要彻底隐藏自己的念头。

厨房管事张妈妈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儿子,有次溜进来偷嘴吃,不小心被一大块肉丸子噎住了,小脸憋得紫红,眼看就要不行。满厨房的人慌作一团,拍背、灌水,毫无用处。

就在一片混乱中,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冲了过去,从后面抱住那孩子,用尽力气一下下地冲击他的腹部——那是她前世在普及视频里看过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万幸,那块要命的肉丸子终于被咳了出来。

张妈妈感激涕零,抱着捡回一条命的儿子,对着她千恩万谢。之后更是真心实意地提出,要收她做徒弟,教她灶上的手艺。张妈妈说得恳切:“春杏,你心善手也巧,学好了这门手艺,无论是在这府里,还是将来有机会放出去,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比在这烟熏火燎地烧火强上百倍。”

这无疑是一条更好的出路。做一个有技术的厨娘,地位和收入都比烧火丫头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