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燕回时(1 / 2)我有桐油伞愿庇尘世苦首页

墨月来的时辰比巧燕更准,几乎分秒不差。原来都是直接开锁进门,现在多了道叩门的程序,叩门声也永远是那样,清晰、规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明珠早已穿戴整齐等在院里,一听到声音便立刻去开了门。

门外,墨月拎着食盒,一身藕荷色缠枝纹的锦缎比甲衬得身姿挺拔,发髻纹丝不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墨月姑娘。”江明珠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比对着巧燕时多了几分明显的谨慎,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谦卑。

她不怕巧燕,甚至有些怜惜那小姑娘。但她对墨月,却存着十二分的小心。这位是四皇子的大丫鬟,眼神利,心思恐怕更细。江明珠总下意识觉得,在墨月面前,自己得格外注意言行举止,生怕一个不留神,流露出什么不属于“春杏”的痕迹,被她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捕捉了去。万一被她当成什么妖孽邪祟绑上火刑架,那下场可比圈禁可怕多了。

墨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步履轻捷地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厨房的灶台上。

江明珠一边把饭菜倒到自己的碗碟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墨月姑娘,巧燕……她的伤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墨月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起,但很快便答道:“劳姨娘记挂。大夫复诊过了,说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再歇一两日,应该就能回来当差。”

“那就好,那就好。”江明珠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多谢姑娘告知。”

“姨娘客气了。”墨月语气平淡,“若无其他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姑娘慢走。”江明珠忙道。

墨月转身离去,院门再次被从外面上锁。那“咔哒”一声轻响,清晰地提醒着江明珠她的处境。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阳光很好,洒在菜畦和新长出藤蔓的墙角,一片生机勃勃。水缸满了,是昨日新派来的、战战兢兢的小厮挑的,放下水桶就跑,仿佛身后有鬼追。

一切都似乎恢复了原状。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巧燕不在,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墨月虽然客气,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时刻提醒着她与这个世界的隔阂,以及她身不由己的囚徒身份。

自由依旧被牢牢锁在这四方院落里。

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始独自享用这顿无声的早餐。

只能盼着巧燕快点好起来吧。

至少,那是个活生生的、能带来点烟火气的人。

书房外的檐下,不知何时被两只燕子相中了。它们体态玲珑轻盈,羽色是那种墨蓝近黑的亮色,在阳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喉颈部有一抹清晰的栗红色,像是系了条俏皮的领巾。那白色不是寡淡的素白,而是带着绒绒质感的乳白,从胸口一直铺到腹部,与背部的墨蓝、喉部的栗红形成鲜明又和谐的撞色。翅膀尖长,尾巴开叉,飞起来时像两把灵巧的剪刀,倏忽来去,剪断春风不自知。

偶尔落在檐角歇脚,腹部的白便沾了点阳光的暖意,连带着那抹栗红也更显鲜活,活脱脱一对缀着色彩的小精灵。

它们叽叽喳喳地在那处房檐下盘旋讨论了小半日,最终像是达成了共识,决定在此安家。

于是,江明珠枯燥的圈禁生活里,便意外地多了一份鲜活的乐趣。

她依旧每日忙活那些雷打不动的活计:打扫屋里屋外,给菜畦和那些愈发精神的“盲盒”植物浇水、松土,或是坐在廊下做些简单的针线。但做完这些,她便会搬了那张官帽椅出来,放在廊下阳光最好的地方,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甚至把一只脚也支起踩在椅面上,一边做着手里零碎的活计,一边时不时抬头,看那对燕子夫妇忙忙碌碌地衔来小小的泥丸和干草茎,一点一点,耐心又精巧地构筑它们爱巢的基底。

它们飞进飞出,翅膀划破小院上方四方的天空,带来外面田野和河流的气息。

江明珠看着,心里竟也生出几分莫名的参与感和期待来。

过了两日,天空又飘下了一场细濛濛的春雨。雨丝如烟如雾,轻柔地滋润着大地。院中的泥土变得深褐湿润,散发出好闻的清新气息。

雨后天晴,阳光复又洒满小院。江明珠欣喜地发现,她之前种下的那些种子,有的已经破土而出,探出两片娇嫩羞涩的子叶。有的则舒展出更明显的嫩芽,绿意比雨前显得更加饱满和精神。

春雨贵如油,古人诚不欺我。

那对燕子似乎也更忙碌了,趁着雨歇,更加勤快地往返衔泥。

江明珠依旧每日坐在廊下,看着燕子筑巢,看着植物生长。

日子仿佛被拉长,却又被这些细微的变化填充得满满当当。一种平静的、近乎禅意的生机在小院里无声地蔓延。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份因为被囚禁而始终存在的焦躁和郁气,似乎也被这春雨悄然冲刷掉了一些,被这些蓬勃的生命力稍稍挤压了出去。

虽然门依旧锁着,但生命自有的那股向上、向前的劲儿,却关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