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落进山谷时,念念看见了神农手臂上的叶子。
不是沾上去的,是长出来的。
细细的叶脉纹路从他的手腕处蔓延开,顺着小臂爬到肘弯,再爬到肩膀,像有人用绿色的墨在他皮肤上画画。
每一条纹路都是一片叶子的形状,有的锯齿边,有的圆润边,密密麻麻,铺满了他半边身体。
念念蹲在他面前,小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
“新爷爷,你身上长草了。”
神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没有惊讶。他只是沉默了两息,然后蹲下来,和念念平视。
“丫头,爷爷要教你最后的东西了。”
念念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没哭。
上一次子牙爷爷说“最后”的时候,她哭得天昏地暗。
但这一次,她咬住了嘴唇,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念念听着。”
神农站起身,走到营地旁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前面,捡起一根烧焦的枯枝,蹲下来开始画。
一笔一划,又慢又稳。
他画了一片锯齿边的叶子,旁边刻了一个钩。“能吃。根甜,叶苦,吃根不吃叶。”
又画了一朵五瓣小花,旁边刻了一个叉。“有毒。花越好看越别碰。”
再画一株矮矮的、叶片肥嘟嘟的草。“昨天你吃过的,记得吧?”
“记得!胖叶子!根能烤!”念念蹲在旁边,脑袋凑得极近,恨不得把每一笔都刻进眼珠子里。
神农画了一株又一株。二十种。
他把山谷里最常见的二十种可食植物全部画了出来,连根茎的形状、叶片的纹路、花的颜色都标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放下枯枝,走进山谷深处。
念念跟在后面,看见他从背篓里掏出几截带根的野菜茎秆,在溪边挖了几个浅坑,把根茎埋进湿润的泥土里,用手掌把土压实。
“水边的土最肥。根埋下去,三五天就能发芽。”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要是在这附近待着,不愁没东西吃。”
最后,他从背篓最底层摸出一把灰绿色的叶子,就是昨天那种解毒草。
他把叶子一片一片叠好,塞进念念的衣兜里。
念念的衣兜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左边是烘干的止痒叶,右边是解毒草,中间还夹着那个空瓶盖。
神农把最后一片叶子塞进去,粗糙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瓶盖。他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直起身,那些绿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整个身体,从脚趾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脸上都浮现出细密的叶脉。
他看着念念,大手落在她头顶。
掌心的触感已经很淡了,像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暖风。
“丫头,记住四个字。”
“看,闻,摸,尝。”
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回响。
“天地间万物皆可为药。爷爷把舌头借给你了,往后你自己尝。”
念念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她伸出两只手,抱住了神农的腰。
手穿过去了。
和上次一样,指尖只碰到一团温暖的空气。
但这次念念没有缩回手。她保持着抱的姿势,紧紧地,像抱着一团看不见的、暖烘烘的风。
“念念记住了。”她的声音没有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神农笑了。
那张沉默寡言的脸上,最后一个笑容像裂开的泥土,笨拙而温暖。
然后绿色的光点从他身上炸开了。
不是金色的,是绿色的。
千千万万颗翠绿的光点从那些叶脉纹路中挣脱出来,像无数片细碎的叶子被风吹散,旋转着飘向天空。
有些光点落在了山谷的花草上,落在了溪边的泥土里,落在了他刚种下的野菜根上。
就好像他这一辈子尝过的每一棵草、中过的每一次毒、认过的每一片叶子,全都从他身体里长了出来,然后还给了大地。
念念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怀里空空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看了看石头上刻着的二十幅植物图,看了看溪边新埋下的野菜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