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苏茂林?”蔡冠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惊疑,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冰水淬过。“你确定?他和姓赖的……关系非常密切?”他追问了一句,身体也微微前倾,显示出对这条信息的极度重视。
“千真万确啊老板!下面很多人都这么传的!”陈景康斩钉截铁地答道,脸上充满了“揭穿真相”的急切和肯定。他必须让这把火彻底烧起来,烧到足以遮蔽自己的错误。
蔡冠禧的目光从陈景康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桌上的文件,但眼神已变得深邃如潭,显然内心正掀起巨大的波澜。他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指节在桌面上无声的缓缓滑动。一个王传福不足为惧,但如果苏茂林代表谭何易也下了场……看来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浑!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和未知的暗礁!这场围绕他仕途升迁的博弈,牵涉的势力和阴谋,远比一份内参文章本身所呈现的复杂百倍!
办公室里短暂的沉寂被蔡冠禧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打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的秤量,平静得令人心寒,却在陈景康耳中炸响惊雷:
“景康啊,”蔡冠禧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钢针,钉在陈景康已然失血的脸上,“事已至此,你这个教育局长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
“嗡——”一声,陈景康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天灵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前甚至短暂地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保不住?!他赖以生存的核心位置,他经营多年的地盘,就这么……没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蔡冠禧丝毫没有理会陈景康瞬间崩塌的表情,只是如同陈述一个已经敲定的事实般继续说着,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市府那边,老谭的动作很快,他们已经整理了不少‘材料’,矛头直指你负责领域的‘乱象’和‘管理失责’。更麻烦的是,”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他们已经向市纪委那边打了招呼。这事,纪委书记向我汇报的时候,我暂时压下去了。” 他强调“压下去”三个字,仿佛在展示自己翻云覆雨的手段。
蔡冠禧深谙驭下之道。冰冷的宣判之后,必须给一条看得见的活路,才能让这个知道他不少“内情”的心腹在失势后依旧对他死心塌地,甚至感恩戴德,成为他钉在古城区的又一颗可靠棋子。在关键时候拉一把,施以看似难以企及的恩惠,其效果远胜于日常的千般照拂。
看到陈景康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样子,蔡冠禧话锋才如冰河解冻般稍缓:“眼下这个局面,总需要有人出来负责,平息内外影响。下次市委常委会,老谭那边肯定会发难,提议罢免你,这是他们的目的。挡,只能是暂时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求变。”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在给予对方足够的时间消化这灭顶之灾中的一线生机。
“我考虑过了,”蔡冠禧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教育局那边你先退出来。准备一下,去凤城区。”他清晰地说出这个地名,“担任区委副书记。那里发展势头不错,也是老城区,位置很关键。”
陈景康原本绝望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火星!区委副书记!这虽然远离了教育口的丰厚利益,失去了局座的实权光环,但也绝不是一个毫无前途的深渊!这……难道是……?
蔡冠禧捕捉到了那丝微光,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沉下心去做事。凤城区张区长的位置,”他语带深意地略微拖长了音,“明年市里开‘两会’(指人大、政协会议)前后,应该会有一个调整。到时候,机会自然就来了。眼前这一步先走稳,眼光放长远些。”
“老……老板!”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击着陈景康,刚才还如坠冰窟的心脏此刻像被滚烫的热流冲刷!绝境之中,老板不仅没有抛弃他,反而给他安排了一条“明降暗升”的青云之路!由实权局长暂时退居区委副书记,看似挫折,但紧接着就是区长位置的铺垫和承诺!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更深远的布局和栽培!这种起死回生的“恩典”,在官场之中,简直恩同再造!
激动、庆幸、无以复加的感激,混合着一种终于找到依靠的委屈,瞬间冲垮了陈景康的心理堤防。他再也控制不住,喉头剧烈地耸动着,鼻尖发酸,眼睛瞬间红透,热泪汹涌而出,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甚至一丝难以自控的鼻涕也狼狈地淌了下来。他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几个完整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字眼:“谢……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的再造之恩!我……我陈景康这辈子……记……记住了!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老板的提拔和……关心!” 他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弯下腰,身体因为激动和哽咽而微微颤抖。这一刻的涕零,是真心实意,也是对未来的臣服。这颗棋子的位置和方向,已经被彻底绑定了。
蔡冠禧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此刻却激动得涕泪横流的下属,只是微微抬了下手,示意他无需行此大礼。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要让陈景康深刻感受到被掌控命运的强大力量,又要让对方视自己为唯一的救赎者和引路人。这一手恩威并施、弃车保帅、安插暗棋的操作,算是初步达成了他的目的。古城区那边,他需要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当然,能否真正坐上区长的位置,还要看陈景康后续的表现和整个棋局的演变。他手里的筹码,从来不是一次性打光的。
办公室里弥漫着蔡冠禧恩威并施后短暂的沉寂,但陈景康心中激荡的狂澜尚未平息。感激涕零的情绪仍在冲刷着他,而在那激动之下,一种深谙规则的本能驱使他迅速采取了行动——那是投名状的最后一块砖。
“老板的大恩大德,景康没齿难忘!”陈景康的声音哽咽未消,身体却又向前微倾,右手极其自然地、几乎是顺着刚才鞠躬动作的惯性,滑进了西装内袋。掏出来的,是一张薄如蝉翼、有银联标志的、纯黑色金属卡片。
他眼神下垂,视线恭顺地落在蔡冠禧宽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一侧空旷处,避开那些重要的文件堆。那只捏着卡片的手,动作幅度极小,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又像在进行某种隐秘仪式的供奉。那张承载着三十万“心意”卡片,被轻而又轻地、悄无声息地放置在了光可鉴人的桌面上。没有信封,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有带起,只有卡片与桌面接触时几不可闻的、短促到几乎被忽略的“嗒”声。
蔡冠禧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目光依旧落在桌面的某一摞文件上,对那一方陡然多出来的黑色小物件视若无睹。他的眉宇间甚至都没有动过一丝一毫,仿佛那只是一片误落桌面的影子。直到那张卡片的微光在视野边缘彻底静止不动,他才像完成了某个必要的默认程序般,非常随意地、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夹着钢笔的右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飞虫。
“好了,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沉静,波澜不惊,“手上那些尾巴,抓紧时间处理干净,该扫扫,该埋埋。”他抬眼,目光终于落在陈景康脸上,但只是一瞬,深邃而锐利,“记住,别留把柄给别人。干净一点,别节外生枝。”这句“别留把柄”,既是提醒,也是命令,更像是为这次交易画上的终极注脚——他收了这钱,就是同意保他过关,但前提是陈景康自己必须抹平一切可能被翻出来的旧账。
“是!是!老板您放心!我马上回去办!绝对干干净净!”陈景康的头点得像鸡啄米,心中的巨石仿佛随着老板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处理干净”而终于落地,同时又因那锐利的眼神而绷紧了最后一根弦。他再次深深躬身,倒退着几乎是挪到了门口,才敢转身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书记办公室里那无形却巨大的压力隔绝开来。走廊里,陈景康深吸了一口带着微尘气味的空气,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迅速膨胀的庆幸感同时涌上。
他整了整稍显凌乱的衣襟,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惯常的、略带矜持的笑容,走向外间的秘书办公室。老吴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在案头忙着自己的事。
“好兄弟,”陈景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圆润,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暖意,“这次真是多亏您了!大恩不言谢!”他凑近老吴的办公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男人间才懂的热络,“晚上?老地方?我安排几个朋友,好好‘活动活动’,放松放松!”最后一句,他说得底气十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得意。权力的退路已定,恐慌自然烟消云散。
老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