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民企困局(2 / 2)官场女记者首页

可看着赖老板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苏茂林又有点心软。赖老板虽然爱钻营,但办学校确实是真心的,这些年培养了不少学生,在本地也算有点口碑。就这么看着他垮掉,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这样吧,”苏茂林放下茶杯,沉吟道,“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秦局长。你把困难当面跟他反映反映,他是公安局长,或许能从中协调一下。”

赖老板脸上刚露出点希望,又立刻垮了下去,面露难色:“我……我跟秦局长素不相识啊,这么贸然过去,怕是……怕是没用啊。”他一个小老板,哪有资格跟公安局长对话,人家未必会理他。

苏茂林看他迟疑,又补充了一句:“你别忘了,你还是市人大常委会常委。”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可以以人大代表的身份,向市人大、市政府反映民营企业融资难的问题,把你的情况说清楚。这既是你的权利,也名正言顺。”

这话戳中了赖老板的痛处。他当这个人大常委,本来是想找个靠山,没想到真要用到的时候,却觉得这么无力。可他也知道,苏茂林能说这些,已经是给了面子,再强求也没用。

“那……那多谢苏秘书长指点了。”赖老板站起身,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悄悄往苏茂林手里塞,“这点心意,您收下,不成敬意。”

苏茂林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不大,估摸着也就五千块。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语气冷淡了些:“赖老板,你现在资金紧张,这些虚礼就免了。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吧。”

赖老板的脸“唰”地红了,他知道苏茂林是嫌少,可他现在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几番推让,见苏茂林态度坚决,只能讪讪地把信封收回去,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转身离开了套房。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一吹,赖老板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连空气都带着股压抑的霉味。他觉得前路比这夜色还要晦暗,一步都迈不动。

等赖老板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污渍像一张张鬼脸。他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是那种吵得人心脏发慌的电子舞曲。

“哐当”一声,门开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闪烁着,映出女儿赖明的身影。赖明正对着穿衣镜涂脂抹粉,穿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超短裙,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脚上蹬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看起来完全不像个高中生。

“明明!这都几点了,还往外跑?”赖老板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按住女儿手里的化妆包。

赖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把甩开他的手:“爸,你管得着吗?”她继续往脸上拍着亮粉色的腮红,语气冲得很,“我跟姐妹约好了去‘夜未央’,今天是VIP主题夜,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赖老板看着女儿浓妆艳抹的样子,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自从妻子嫌他没本事,回了广东娘家,这个女儿就越来越叛逆,逃课、泡吧、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他说什么都不听。“夜未央那种地方是你该去的吗?明天还要上学!”他伸手去关音响,却被赖明猛地推开。

“你烦不烦啊!”赖明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整天就知道管我,有本事你管管你自己的烂账去!学校都快倒闭了,你还有心思管我?上周家长会你都没去,班主任问起来,我都替你丢人!”

她说完,抓起桌上的亮片手包,“噔噔噔”地往门外冲,防盗门“砰”地一声被甩上,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赖老板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女儿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他心上。他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沙发的皮质早就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他摸出手机,屏幕一亮,二十七个未接来电跳了出来——五个是银行信贷部的,八成是催他还贷款;八个显示“永乐财务”,不用想也知道是贺长生的人;剩下的全是陌生号码,估计不是债主就是催债公司的。

他累得想关机,可手指刚要按下去,屏幕又亮了起来,“包工头老黑”四个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赖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赖总,”电话那头传来老黑沙哑的声音,带着股浓重的疲惫,“弟兄们可都等着米下锅呢。明天再不结清上季度的工程款,我可就带着工人去你学校门口静坐了,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赖老板的额角突突直跳,声音发颤:“黑哥,再宽限三天,就三天,我一定想办法……”

“宽限?”老黑突然提高了嗓门,震得赖老板耳朵嗡嗡响,“你知道我这半年给教育局那帮孙子送了多少茅台吗?光招标办主任小舅子的婚房装修,我就贴进去二十八万!现在倒好,工程拖着不给钱,你让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电话那头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材料商天天堵我家门,说再不结账,下次送混凝土就往里面掺海砂,到时候楼塌了,你我都得进去!”

赖老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刚想说点什么,窗外突然闪过两道刺眼的车灯,照得屋里一片亮堂。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停着辆黑色的路虎,车身上的漆面斑驳不堪,一看就是被撞过好几次的旧车。而老黑正带着五六个工人,顺着单元楼的楼梯往上走。老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七匹狼夹克,还是三年前赖老板接了个大工程,高兴之余送给他的。

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急促而响亮,像是催命符。赖老板能听到楼道里传来工人的咳嗽声和脚步声,还有人在低声抱怨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一条门缝。

“赖总,别来无恙啊。”老黑挤了进来,身上带着股浓重的烟酒味和汗水味,呛得赖老板皱起了眉。他身后的几个工人没进来,就在楼道里蹲靠着墙,手里拿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啃着,眼神麻木。

“看见楼下那破车没?”老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像是快散架了。他指了指窗外,语气里满是自嘲,“上个月别人欠我的工程款抵的,你说顶账30万,结果我找人一查,大梁都焊过三次,就是个废铁壳子!”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抖出一叠票据,“这是砂石料厂的欠款单,这是钢筋厂的催款函……最要命的是贺长生那边,当初说好你结了工程款,我就还他利息,现在倒好,连本带利滚到一百二十万了!我也是被人逼得没办法了啊!”

赖老板盯着那些票据上鲜红的公章,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在教育局食堂吃的那顿饭,基建科长拍着胸脯保证“特事特办”,让他把学校扩建的工程包给老黑,他当场就给老黑转了五十万。现在想来,那顿饭光茅台就喝掉了六瓶,最后还是他买的单。

“你以为就你难?”老黑突然压低了声音,眼圈有点发红,“我手下七十号兄弟,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上周老刘家的闺女做手术,没钱,全队凑的钱……”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屏幕凑到赖老板面前。照片上是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看着就让人心疼。“才十二岁,骨癌。以前总爱在工地写作业,你还夸过她字写得好。”

赖老板的喉结动了动,他认识照片里那个总爱在工地写作业的小姑娘,去年教师节还给老师们表演过诗朗诵。

赖老板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当时他的学校刚被评为示范校建设工程,和老黑站在未完工的教学楼顶,看着操场上的红旗畅想未来。如今那面红旗应该还在,只是不知道还能飘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