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黏稠的沉闷。苏茂林百无聊赖地看着牌局,眼神却早已飘向了窗外。窗帘拉开一道缝隙,能看到远处政府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盏加班的灯光像疲惫的眼睛,昏昏欲睡。
这牌局起初还算热闹,谭市长的笑声、宋泽伟的调侃、罗志峰的附和,混着洗牌时哗啦啦的脆响,填满了这间装修考究的茶室。可苏茂林只觉得时间像桌上的茶水,一点点凉下去,磨得人耐心尽失。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悄悄滑过九点半,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半个小时,够了。
“各位,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苏茂林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起身时顺手理了理熨帖的衬衫袖口。
“哎,老苏,这就走了?”谭市长正手气旺得很,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他把刚摸来的牌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这可不地道啊,拿了宋老板的本金就走啊,也不给我们留一点?”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罗志峰更是跟着起哄:“就是啊苏秘书长,谭市长这手气正上头呢,您怎么也得陪到底啊。”
苏茂林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点无奈:“实在是有点事,家里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他没说是什么事,这种场合,“有事”两个字已经足够体面。
这时,旁边的宋泽伟也放下了牌,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几分疲倦。他打了这么久,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连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有些散乱。“行了行了,老苏要走就走吧,强留也没意思。”他说着,干脆把面前的钱和筹码一股脑推到罗志峰面前,“罗局长,你替我打几圈,我也歇会儿。”
罗志峰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早就手痒,只是碍于身份不好主动开口,这会儿宋泽伟递了台阶,忙不迭地应道:“哎,好嘞!宋总您放心歇着,保证给您守好摊子!”
“输都算我的,赢了归你。”宋泽伟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苏茂林的胳膊,“苏秘书长,等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苏茂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外,走廊里的灯光比屋里亮堂些,却更显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远处传来麻将牌偶尔碰撞的轻响。走到楼梯口,宋泽伟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苏茂林,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苏秘书长,”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你和林迦城是老熟人?”
苏茂林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了这事。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嗯,认识很多年了,以前在省里的时候就打过交道。”
“那正好。”宋泽伟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又藏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帮我找个机会跟他说一声,让他不要插手古村那个项目。这项目我前期投了多少,您是清楚的,从征地到规划,前前后后砸进去快一个亿了,总不能让别人摘了桃子吧?”
苏茂林眉头微蹙,语气谨慎:“可这次不一样,林迦城是蔡书记亲自请过来的。蔡书记的脾气你也知道,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改,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
“蔡书记?”宋泽伟嗤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他是快提拔了,可也不是去当书记省长,轮得到他在这儿指手画脚?”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劝说的意味,“苏秘书长,您是明白人。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和林迦城斗来斗去,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何必呢?我可以让步,真的,我手里还有几个不错的项目,旅游度假村、物流园,都可以拿出来跟他合作,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吗?”
苏茂林没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点头。他确实觉得林迦城没必要掺和进来。林迦城在省里乃至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企业家,身家数十亿,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小的古村项目,跟宋泽伟这种地头蛇硬碰硬。说白了,林迦城就是蔡冠禧手里的枪,用来敲打谭市长,压制宋泽伟的。可蔡冠禧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自己?苏茂林隐隐觉得不对,蔡冠禧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背景,不然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谭市长对着干。
“宋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苏茂林沉吟片刻,含糊地应道,“我找机会跟林迦城提一句,但他听不听,我可不敢保证。”他不想把话说死,这种官场和商场的纠葛,谁都知道言多必失。
宋泽伟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有您这句话就行,剩下的事,我相信林总自有判断。”
两人没再多说,客套了几句便分开了。苏茂林走到楼下,司机早已把车停在门口,黑色的轿车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光。“去祯州国际大酒店。”他坐进后座,揉了揉眉心,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祯州国际大酒店是他的“根据地”,那里有他长期包下的套房,安静,私密,很多不方便在办公室谈的事,都在那里解决。
车刚停稳,酒店门口的门童就熟稔地拉开了车门。苏茂林刚走进大堂,一个微胖的身影就“噌”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焦急的笑。
“苏秘书长!您可算来了!”赖老板声音发颤,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湿了,贴在脸上,显得狼狈不堪。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袖口沾着点污渍,一看就是急急忙忙赶来的。
苏茂林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赖老板在这儿等着。“跟我上去,慌什么。”他示意赖老板跟着自己往电梯走,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进了套房,赖老板刚坐下,就急不可耐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苏秘书长,这次您一定要拉我一把啊!再不想办法,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苏茂林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把另一杯推到赖老板面前。茶香袅袅,稍微压了压屋里的沉闷。他知道赖老板的难处。赖老板的电子工业学校,这两年想扩建,手头却紧,到处找人融资。后来通过林枫,认识了于臻香。于臻香名义上借给他五百万周转,说是“救急”,实际上却设了个套——用极低的价格,以抵押的名义把他另一工业用地给吞了。那可是赖老板的命根子,没了地,学校扩建就是空谈,连现有的运营都成了问题。
更糟的是,这五百万刚到账,就被几家本地的小贷公司瓜分了。赖老板之前为了维持学校运转,借了不少高利贷,利滚利早就成了天文数字。这五百万,连填利息的窟窿都不够,其中大半还流进了“永乐典当行”的账户。一想到永乐典当行,苏茂林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了——那地方的老板叫贺长生,表面上是开典当行的,实际上是本地地下势力的头头,手眼通天,心狠手辣。
“赖老板,”苏茂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让我怎么帮?”
“苏秘书长,您看能不能……能不能跟贺老板递个话?”赖老板搓着手,手指因为紧张而发白,脸上的皱纹里都写满了焦灼,“我不要多,只要给我留三百万周转就行!现在学校老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扩建的工程款也欠着,法院的传票都快堆成山了……再这样下去,学校就得关门,那一千多个学生怎么办啊?”
苏茂林沉默着。他跟贺长生素无往来,甚至可以说是互相提防。贺长生背后有人撑腰,听说跟新来的市公安局局长秦兆戟关系匪浅。这种时候贸然插手贺长生的事,无异于摸老虎屁股,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