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过海(1 / 2)港岛1981首页

夜是黑的,水是凉的。

刘湘趴在橡皮艇的船舷上,手指冻得发紫,海水顺着袖管往上爬,像无数条冰凉的蛇缠住他的胳膊。橡皮艇坐了十二个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在嗓子眼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岸上的探照灯照见。

这是1980年的深秋。

刘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的。三天前他还在21世纪的深圳华强北谈服装批发生意,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瘦弱少年,躺在广东宝安县一间土坯房的硬板床上。原身也叫刘湘,父亲刘海在公社种地,母亲早逝,家里还有三个弟妹,穷得揭不开锅。刘海托人带信给在香港的远房堂叔刘富贵,求他收留这个儿子。刘富贵早年偷渡去了香港,在深水埗做服装批发生意,混得不错。刘海的意思很简单:孩子留在家里也是饿死,不如送去香港讨口饭吃。

刘湘用了半天时间消化了这个事实。他上一世做服装生意,对八十年代的香港并不陌生——那是黄金年代的序幕,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窗口。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这个身份。与其在穷乡僻壤等死,不如去香港搏一把。

偷渡的事是隔壁村的陈麻子牵的线。陈麻子四十来岁,脸上坑坑洼洼,专门做“送人过海”的生意,圈里人都叫他“蛇头陈”。刘海把家里仅有的两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百块人民币交给陈麻子,算是“路费”。陈麻子拍着胸脯说:“放心,这条线我跑了三年,没出过事。”

刘湘后来才知道,这条线出事的人多了去了。光是1980年,淹死在深圳河和偷渡途中被抓遣返的就不计其数,但陈麻子不会说这些。他只说那些成功了的,说谁谁谁到了香港一年就寄回来一万港币,说谁谁谁开了铺子买了手表。这些故事像火炭一样烫着每一个想偷渡的人的心。

出发那天傍晚,刘湘被带到宝安县靠海的一个小渔村。同行的还有十一个人,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最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汉。他们蹲在一间废弃的渔船修理棚里,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咸鱼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陈麻子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馒头,每人分了半个。他压低声音说:“天黑之后下水,橡皮艇送你们到接近香港一侧的海面,然后你们自己游上岸。记住,看见探照灯就趴下别动,听见巡逻艇的马达声就往水草里躲。上了岸之后往有灯光的方向走,接头的人在码头边上的榕树下等你们,暗号是三声猫叫。”

刘湘咬了一口馒头,干硬得像石头。他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从这儿下水,划到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后海湾或流浮山一带上岸,全程大约三到四公里。如果运气好,没有遇到水警,一个多小时就能上岸。如果运气不好——他没往下想。

晚上九点多,陈麻子带他们摸黑走到海边。一条十二座的橡皮艇已经充好气搁在滩涂上,船尾挂着一台旧马达。陈麻子让所有人脱了鞋,卷起裤腿,涉水上船。海水没过膝盖的时候,刘湘倒吸了一口凉气——十月底的南海,水温比他想得要冷得多。

马达突突突地响起来,橡皮艇离开岸边,朝南边驶去。没有灯,只有满天星斗和远处地平线上若有若无的城市光晕。刘湘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大陆海岸线,黑黢黢的,像一条沉睡的巨兽。他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这个村庄还有什么留恋,但对自己来说,从这一刻起,命运已经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