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在第五日夜里回到自由城。

他进议事厅时，身上还带着七曜山脉外围的灰雾气。袍子下摆被黑苔和石粉糊了一层，脸色不算好看，但眼神还是很稳的。老陈给他倒了碗热茶，他也没坐，先走到赵帅跟前。

“断龙崖还在。旧栈道入口的石桥没塌。灰雾覆盖了七成，但桥还能过。一线天入口处的空间皱褶也很完整，没被荒古灰气侵蚀。那地方地势特殊，灰雾到了山崖前就分成两股，绕着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护着。”

赵帅沉思道，“天道宗的人呢。”

“我在外围蹲了三日，没见到活人。只在一线天西面的一条碎石坡上看见几串旧脚印。至少是半年前留下的。鞋底纹路不像联盟的，也不像散修常穿的那种。应该是天道宗执法殿的制式靴。人没在那里驻扎，只来过，又走了。”

温良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块阵盘。阵盘已经裂了一角，上面的灵纹断断续续。老陈接过去看了几眼。

“你触发过禁制？”

“不像禁制。应该是一线天外面有道感应纹，踩上去会亮。我退得及时，没被追上。但阵盘震裂了。那道纹很隐蔽，藏在桥头第三块黑苔下面。以前天道宗的人也不知道，不然不会只留脚印不设岗。可能是洞府自己的外层警戒。”

温良把茶一口喝尽。

“那就是说，人到了那里就得下桥绕路。一线天入口不能直接走。还有别的路吗。”

赵帅问。

“有。过了桥不往一线天走，朝东面山壁翻。山壁陡，但有一处天然岩缝，通到一线天中段。从那里进去，能避开第一道感应纹。后面的路我没敢再探。岩缝里风声很大，像有人在山腹里哭。我不敢久留。”

温良说到最后，语气里浮起一丝不安。

“够了。你回来得很好。再往里，你一个人确实冒险。”

赵帅拍了拍温良的肩。

“明日你留在城里歇。后面的事我来。”

老陈把裂掉的阵盘放到一边，抬头看赵帅。

“路线定了。人也都准备好了。你带五行精灵王去。凌禾留城。导引阵这边也已经开始埋设了。影渊那边石头刚带人把旧脉清开三百丈。幽冥藤的汁液炼出十四份。够用。”

“好。明日天不亮，我出城。温良画的路线我今晚再推一遍。你们不必送。城防照旧。我走之后，所有传讯一律用老陈的暗阵。重要的事不要写在传讯玉里，用口头传。天道宗若有人来城外，先不要接。”

赵帅说完，转身出了议事厅。凌禾在门外等他。

“又不多说两句。”

凌禾把一件外袍递给他。袍子里衬加了一层寻光吐出的光丝，能挡灰雾。

“说多了像道别。我不喜欢。”

赵帅把袍子披上。手感很轻。

“我不送你了。明日一早我去防线。你出城时，北门的人不会声张。守北剑带好。若在彼界遇上合体期，不要回头。那地方不比这里。他们的灵力浓度和恢复速度都比你高。打不过不丢人。”

凌禾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可不会去送死的。我是去拿东西。”

赵帅转身朝自己小院走。凌禾站在议事厅外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回廊。月光照下来，他的肩上落了一层淡白，像披着霜。

第二日，天未亮。

赵帅带着五行精灵王从北门出去。小铁走最前，老火在他右边，石头在后，芽子和阿水一左一右。几个人走路都很轻，像几片影子滑过城墙。城头的铜片在风里轻轻响了几下，像醒来的猫翻了个身。

自由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隐入晨雾。赵帅没有回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北边的天很远，很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旧路。

赶路三日，赵帅一行人到了断龙崖外。

这里果然是两分天地。东面是灰雾翻涌的荒古沉积带，西面却有风从山崖上直直灌下来，把灰雾吹散。断龙崖很高，像一堵黑色的墙从地底拔起。崖下果然有座石桥，桥面黑苔很厚，下面是一条干枯的深涧。涧底黑黢黢的，看不见深浅。

“按温良说的，过桥后不往一线天走。从东面山壁翻。找岩缝。”

赵帅站在桥头，没有迈步。石头用脚在地上轻轻一踏，土石无声裂开一条细纹，像在探查桥下是否有东西。

“下面很深。没有活气。也没有荒古灰气。这条桥下面干净得奇怪。”

石头抬头。

“因为这里被空间皱褶护着。初代选这地方不是随便选的。走。不要停。”

赵帅第一个上了桥。黑苔很滑，但鞋底灵力一压，便稳稳贴住。桥面不宽，仅容一人。赵帅走在最前。五行精灵王鱼贯跟上。

过了桥，他们没进一线天。赵帅带人朝东面山壁攀去。山壁陡得几乎直立，风从山缝里往外灌，呼呼作响。石头在最下方托着，小铁和老火在最前面开路。半山处果然有条岩缝，扁而窄，只容一人侧身。

“就是这里。”

赵帅当先侧身挤了进去。山风从另一头吹来，又冷又湿，像从地底吐出的气。

岩缝里很黑。阿水在最后，她的水属性灵力贴着岩壁铺开，像一层膜，把几人的脚步声都吸掉了。走了小半个时辰，岩缝逐渐变宽。风声也更大，夹杂着回响。

“这声音像有人在哭。”芽子轻声道。

“哭？这是风穿过地下溶洞时的腔鸣。别分神。”

赵帅继续走。小铁忽然停下，手按在石壁上。

“前面有光。”

赵帅也看见了。一线银白色，从岩缝尽头漏进来。那光比月华镜更冷，比灰雾更亮。

“断龙崖的后山。我们绕到一线天中段了。”

赵帅加快脚步。银白的光越来越盛。岩缝到头时，他一步迈出，站在一片被削平的黑色石台上。脚下很远处，一条仅能走人的窄道从雾中伸出。那是栈道。而栈道尽头，一道银白色的光幕正安静地亮着。光幕后面，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