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赵帅没再问任何军务。
后院的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阿水做的,都是灵蔬灵菇,清淡爽口。凌禾让寻光出来,在桌角放了一团温温的光。空间精灵也浮出来,趴在光团边,像只半透明的猫。五行精灵王坐得远些,石头占了半张石凳,小铁靠在井边,老火蹲在屋顶。芽子端了一碟腌梅子,说解乏。阿水最后端上来一笼甜糕。巴图和严焱挤在院门口,说刚好路过,老陈也背着手站在葡萄架下,假装看天。温良和顾望来得晚些,一人提了一壶酒,一人抱了一摞旧账本,在台阶下坐着。 “你们明日走得早。我让北门的人多备了些干粮和回灵丹。出城之前,阿水会送过去。” 凌禾给赵帅盛了碗汤。 “我不在,你每日照常去防线。别熬太狠。空间精灵刚恢复,你有事多让初生体看着。它比我们都稳。” 赵帅喝了一口汤。热汤入胃,整个人都松了些。 “你每次走都像交代后事。”凌禾白他一眼。 “习惯了。谁让我总出门。” 赵帅放下碗,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银白色石子,递到她手里。那石子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有细密的时间纹路。在寻光下一照,像藏了一条会动的小河。 “这是我从断层里带出来的时间纹路凝石。你拿着。若防线南段再加速,用这个感知。比阵盘快。” 凌禾握在掌心。那石子轻而温,像还带着断层里的冷和赵帅的体温。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进怀里。 “这算定情信物吗。”她突然开口。 赵帅愣了一瞬。 “你要是想当,也能当。” 凌禾笑出来,把石子系在颈间。寻光在旁边跳了跳,光更亮了几分。空间精灵翻了个身,银光如波。巴图在院门口嘿嘿笑了两声,被严焱一把拉走。阿水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说灶上还温着甜糕。老火从屋顶跳下来,先跑了进去。小铁和石头也跟进去。温良起身去帮阿水端碗。顾望把旧账本往怀里一塞,走到墙角去看那排新栽的灵草。 “这石头能感知断层。若我死了,它会变冷。你戴着,也省得一天到晚等传讯。”赵帅低声道。 “好好的日子说这些。”凌禾的声音也低下去。 “我说真的。不过我不会死。还欠你一顿像样的饭。” “你欠我的多了。”凌禾看着他。 “等荒古殿的事过去,我一件一件还。” 赵帅端起碗,把汤喝尽。凌禾没再接话。她坐在那里,颈间的银白色小石在寻光下轻轻亮着,像一枚安静的月。 甜糕上桌后,院子里热闹起来。巴图抢了最大的那块。严焱笑他三块灵糕下肚能顶半个灵王。老火抱酒壶要和石头拼,石头说改日。小铁一个人坐在井边啃灵糕,啃得认真。阿水给凌禾碗里添了汤。凌禾低声说了谢。芽子把腌梅子一颗颗分给众人,分到顾望时多给了一颗。顾望呆了一下,把梅子收进怀里。 “都去歇。明日辰时出城。不用送。该干嘛干嘛。”赵帅站起来。 众人应了一声,慢慢散了。巴图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给你留了一壶地火老酒。回来喝。” “好。” 赵帅点头。巴图挥了挥手,和严焱勾肩搭背地走了。老陈最后一个走。他站在葡萄架下,像有话要说,最后只拍了拍赵帅的肩。 “早点回来。这城里少了你,很多事不转了。” “转。有你们转得更好。” 老陈笑了笑,背着手出了院门。 这一夜自由城很静。风吹着城头的铜片,像有人轻轻拨弄琴弦。赵帅后半夜才回房。他盘膝坐着,没睡,把明日要走的路又过了一遍。识海里,残魂最后留下的那幅封印画面一点点展开。大殿、锁链、灰白色的眼睛。每一道纹路都像在等他。 他又把楚寒的话想了一遍。有门无主。门后之物,能定两界。他以前只当这是天道宗故弄玄虚。今晚却觉得这话像根针,扎在灵台上,不疼,却让人清醒。 “初代留了门。门后放了什么。生命雏形、封印石盘,还是别的。到最后,最重要的东西,他真会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吗。” 赵帅低声自语。守北剑在膝上轻轻震了一下。银白没有出来,只把一丝凉凉的剑意送入他识海。那剑意像在答,又像在问。 他闭眼入定。五心向天。混沌色在经脉中缓慢流转。时间法则本源在识海深处微微发亮,像一盏照路的小灯。窗外的风从北边来,吹得院中老槐树沙沙响。后来风也停了。整座城都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未亮透,北门外已经站了一圈人。 赵帅带着五行精灵王出城。阿水提着一个包袱追出来,把干粮、伤药、五枚源晶丹全塞到芽子怀里。小铁和石头已经走出去一截。老火回头朝阿水挥了挥手。芽子抱着玉匣,走在中间。阿水跟到城门外十步,停了。她没再追。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 “都别送了。城里忙。出个门,不用这样。”赵帅朝身后摆了摆手。 凌禾站在城门口,没往前。她看着赵帅。赵帅也看着她。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像旧布上透出的光。 “走了。” 赵帅转身上路。 晨光从东边升起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北面很远的天际,有一线灰。赵帅没有回头。城头铜片被风吹响,轻而脆,像有人在送行,又像有人在守。 凌禾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几道身影完全消失在大路尽头,她才慢慢转回城里。 “赵帅会回来。”阿水走上来,站在她身边。 “他当然会。”凌禾没看她,只把领口紧了紧。那枚银白色的石子贴在她的锁骨上,温温的。 “回吧。防线那边还等着。”凌禾转身。 城门在两人身后慢慢合上。日头升到正空。城头巡逻的修士换了一班。街面上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新的一日又在安静中开始。 而在很远的彼界,七曜山脉北面的灰雾深处,一道旧空间皱褶正一点一点发亮。像在等一个人。又像在等一场迟了万年的重逢。 北荒的风从更北的地方吹来,越过空荡荡的大路,越过城门,越过城头铜片,一直吹到自由城后面的灵药园。墨兰的叶子被吹得轻轻摇晃。银光如鳞。 自由城里,第一炉地火已经点起来了。烟从城东升起,细细的一缕,在晨风里斜了斜,又直直向上。城门口的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几个早起的灵植师从街角走过,怀里抱着新摘的灵草。有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日子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