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走后的第二日,赵帅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透,他一个人把城里东面那片坡地走了一遍。回灵草上的露水很重,鞋面湿了一片。坡地最高处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他坐上去,等着阳耀初升。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时,整片坡地都泛着一层金色。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来百木生州时,也是在这样的坡地上坐着。那时候身边只有阿水和小铁,心里只有一座想要建起来的城。 阿水在坡地下方出现了。她提着两笼新出蒸的灵米糕,身边跟着小铁。小铁手里握着半截断刀,刀身上还带着炉灰。 “听说你昨夜又很晚才睡。先吃些。凌禾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在后院和空间精灵一起晒太阳。” 阿水把蒸笼放在赵帅旁边。小铁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腰间摸出块磨石,开始磨那半截断刀。刀口很钝,可他磨得很专注。磨刀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早市开市前远处的梆子声。 “南疆旧营地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赵帅拿起一块灵米糕,咬了一口。 “顾望去了两回。楚寒过去之后,住所安排在营地外围,离主帐不远。神魂锁由凌禾下在识海深处,只要他出界,锁会自己绞紧。若楚寒安安分分,那锁永远不会发。营地里有四个人轮流盯,都是顾望一手带出来的,不露痕迹。” “他提了什么要求没有。” “没有。就说想住得离水源近些。还有,他想看些旧阵图。说这半年在地牢里推演了不少天道宗的旧阵,憋了一肚子东西想接着弄。顾望应了,让老陈挑了些不涉密的旧图给他。他千恩万谢的。” 阿水的声音温温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家事。 赵帅没再问楚寒。他吃完最后一口灵米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铁,你今天带我去北城门看防务。我看看前两日你带人改的几处阵脚。” 小铁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好。北边那段外城,我把原来的铁木桩全换了,用赤铜合金重新打了一排。每根桩底都嵌了三寸暗灵晶。荒古灰气再来,城外那圈桩阵能自己亮。不用守军出去。” “暗灵晶会引矿虫吗。” 赵帅看他。 “不会。我用老火的地火炼过,晶里那点活性烧没了。只留暗属性吸附灰气的力。虫不认死晶。” 小铁说话时,把磨好的断刀插回腰间。那是陆岩当年送他的刀,只剩半截,他留到今日。刀身上新磨出的刃口在晨光里很亮。 “走。” 赵帅和他一起下了坡地,朝北城门去。阿水收拾蒸笼,跟在后头。晨雾散尽,自由城的街面亮堂起来。城卫换了班,巡逻的修士三三两两走过,街边已有灵植铺子和丹药铺开门。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手里攥着几株才摘的野草。赵帅从他们中间走过,孩子们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跑了。 北城的工事确实变了。新换的赤铜桩沿着外城墙排开,每一根都有半人高,表面刻着阵纹。桩与桩之间用铁索连着,索上挂着一片片铜片。风一吹,铜片轻轻相撞,声音不响,却很脆。赵帅沿着城墙走了半圈,又蹲下看了几处新改的阵脚。阵脚与地基之间加了软泥层,能卸掉荒古灰气冲击时产生的震力。 “这是谁的主意。” “温良提的。他说外城墙太硬,灰气是软劲。硬碰硬会裂,得让一让。软泥层能把劲散了,比硬加灵光罩更管用。” 小铁说得头头是道。 赵帅拍了拍他的肩。 “行。你比三年前强多了。再过几年,自由城的城防要全交给你。” 小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他很少笑,笑起来倒像个半大孩子。 “城东的灵圃也要看。巴图说地火炉房那边新开了一条火脉,能多炼三成地火丹。严焱把火山带几个老矿工接了过来。以后城里能自己出丹了。” 小铁边走边指。赵帅顺着看过去。东面灵圃的篱笆后,几排赤阳果已经结出了新果,红得像小灯笼。 “这些都是芽子弄的。她这三年没白待。城里大半灵药都是她带出来的。” 阿水跟上来,补了一句。 “她就是闲不住。”赵帅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下午,赵帅去了凌禾的小院。 凌禾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正用指尖逗着空间精灵。空间精灵恢复得不错,银光比前两日亮了不少,已经能绕着她身边飘成光带。见赵帅进来,它歪了歪身子,像在点头。 “能走动了。” 赵帅在石桌对面坐下。 “腿没事。只是灵力还虚。再有两日能回防线。残魂那边,我后来一直感应不到。暗渊的方向很静。静得让人不放心。” 凌禾给空间精灵喂了一点灵露。 “静就对了。荒古殿刚吃下暗渊的壳,正在消化。等它再动,就不是灰气那么简单了。所以温良去探洞府外围是对的。我们不能总守在这里等。” “你不打算先解决南段的时间纹路渗透吗。若防线先破,荒古殿都不用醒透。” 凌禾看他。 “都急。所以分两边。温良去探洞府。你和我回防线加固。老陈带人解决导引阵改道去影渊。三线并进。三年前我们人手不够。现在人手多了,就一起动。” 赵帅的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三条很浅的线,又用指尖点了一下中间那条。 “最重要的是防线。只要这条线不崩,其他两条都有时间。” 凌禾点了点头。阳光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空间精灵落回她掌心,银光安静地跳着。自由城上方的天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北面的灰气没有过来,连风都是暖的。可谁都知道,这份平静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傍晚,赵帅又去了一趟城西的旧营。那里住着三年前从西荒和北荒迁来的散修。有些已经在城里安了家,有些还在等。老陈在旧营外搭了几排新屋,给新来的灵植师和阵修住。赵帅走了一圈,和几个老人说了会儿话。有个头发全白的老修士正在用草叶编东西,见他来,塞了个草蚱蜢给他。 “给芽子。她上次说喜欢。” 赵帅捏着那只草蚱蜢回了城主府。芽子正好在廊下等他。 “这是什么。” “草蚱蜢。旧营的老修士给的。说给你。” 芽子接过去,左看右看,忽然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草里还藏着三粒回灵草种子。真是灵植师的手艺。我要把它挂在药园门口。” 她边说边往药园走。赵帅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城之所以像家,就是因为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活法。一株墨兰,一只草蚱蜢,一盏没熄的灯。 “赵帅。”芽子忽然回头。 “明日你真要去城主府吗。” “我不去哪。明日再巡一遍城防,后日去接温良。你要跟着?” “不跟。我就在药园。等你回来。”芽子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药园那边吹来,带着草叶和湿土的气味。天色缓缓暗下去。自由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从城里一直亮到城墙上,像一条很长的银河,落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