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清玄阁的第一夜,远比沈清辞想象中安稳。
柳承姝为她收拾的行囊里,塞满了柔软的锦被,还熏着她最爱的海棠香,与将军府的闺房气息别无二致。安岚特意将靠窗、采光最好的木屋收拾出来给她,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青石砌成的窗台摆着几株山间幽兰,床榻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即便山间夜凉,也半点不觉寒意。
许是白日赶路太过疲惫,又或是安岚守在屋外,让她心底有了莫名的安全感,沈清辞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没梦到离别时的伤感,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清脆的鸟鸣透过竹窗传进来,伴着潺潺清泉声,格外悦耳。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身上的薄毯滑落,才想起自己已然身在清玄阁,不在将军府了。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可转眼想起师兄安锋昨日递来的糖糕,师父温柔的安抚,那点失落又很快被冲淡。她踩着软乎乎的绣鞋下床,推开木门,清晨的山风裹挟着竹叶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湿气,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庭院里,安锋正端着木盆,小心翼翼地给院角的兰草浇水,小小身影站在青石地上,神情专注,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小臂,全然没有同龄孩童的顽劣,沉稳得像个小大人。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回头,看到沈清辞,眼底瞬间漾起暖意,连忙放下水瓢跑过来:“师妹,你醒啦!师父已经做好了早膳,在石桌那等着呢。”
沈清辞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松松垮垮披着,模样依旧是往日里软萌乖巧的样子,小声音糯糯的:“师兄,早。”
可她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狡黠,安锋没瞧见,却被不远处石桌旁的安岚看了个真切。
安岚今日依旧是素色长衫,只是换了身更轻便的短打,少了几分出尘的疏离,多了些烟火气。她面前的石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一碗清粥,几碟山间野菜做的小菜,还有一碟蒸得软糯的山药糕,都是清淡养胃的吃食,特意为沈清辞准备的。见小姑娘走过来,她温声开口:“醒了?快过来用膳,山间不比京城,没有精致的点心蜜饯,先将就吃些,若是不合口味,师父再给你做。”
沈清辞乖巧地点点头,爬上石凳,拿起一小块山药糕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山药清香,比她在将军府吃的蜜糕还要可口。她眼睛一亮,小口小口吃着,模样看起来温顺极了,安锋坐在一旁,时不时给她递粥,满眼都是照顾小师妹的认真。
起初的几日,沈清辞还藏着性子,每日跟着安岚识辨草药、诵读经文,跟着安锋去山间采野菜、捡松果,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哭鼻子的次数都少了。安岚和安锋都以为,这位将军府的嫡女,便是这般软糯娇憨、乖巧懂事的性子,满心想着要好好护着,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他们都忘了,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姑娘,骨子里藏着的娇憨与灵动,一旦适应了新环境,卸下了离别时的伤感,便会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不过半月,清玄阁便彻底成了沈清辞的“小天地”,往日里软萌可爱的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让安岚无奈、让安锋头疼,却又半点舍不得责骂的“小恶魔”。
最先遭殃的,是院角安锋精心照料了大半年的兰草。
安锋性子沉稳,最爱打理这些花花草草,院中的兰草、幽兰、翠竹,都是他亲手栽种,每日浇水施肥,细心至极。那日安岚在屋内打坐,安锋去后山采草药,叮嘱沈清辞在庭院里乖乖玩耍,不许乱跑。沈清辞满口答应,捧着师父给的野果,坐在青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吃着,可等安锋一走,她立刻跳下凳子,小眼珠子滴溜溜转,盯上了院角那几株开得最盛的兰草。
她瞧着兰草的叶子细细长长,觉得好玩,又想起在将军府时,丫鬟给她编花环,便心血来潮,踮着脚尖,伸手掐了好几片最鲜嫩的兰草叶,蹲在地上,认认真真编起了花环。小手笨拙地穿梭,把兰草叶、路边摘的小野花缠在一起,编得歪歪扭扭,却满心欢喜,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脸色渐渐僵硬的安锋。
安锋采完草药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己精心养护的兰草被掐得七零八落,叶片散落一地,而罪魁祸首,正举着一个丑丑的花环,笑得眉眼弯弯。他顿时又气又急,小脸涨得通红,走到沈清辞面前,咬着唇,半天说不出话:“师妹,你、你怎么把我的兰草掐了……这是我养了好久的……”
沈清辞举着花环,抬头看着他,小脸上满是无辜,软乎乎的声音毫无愧疚:“师兄,我编花环呀,你看,好看吗?我想给师父戴上。”
说着,她还站起身,踮着脚尖,要把花环往刚走出屋的安岚头上戴。安岚看着满地狼藉的兰草,又看看小姑娘满眼期待、一脸纯真的模样,再看看一旁委屈得快要掉眼泪的安锋,清冷的脸上满是无奈,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想责骂几句,可对上女儿家湿漉漉的大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摘下头上的花环,放在石桌上,先是摸了摸安锋的头,温声安抚:“锋儿,兰草掐了还能再长,师妹年纪小,不懂事,莫要生气。”转而又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辞儿,往后不许再随意摘花草,师兄养这些很辛苦,知道吗?”
沈清辞见师父没生气,立刻乖巧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知道啦,师父,辞儿错了,辞儿再也不摘了。”
可转头,她就拉着安锋的衣袖,晃了晃,小声音软糯又带着撒娇:“师兄,对不起嘛,你别生气了,我把师父给我的野果都给你,好不好?”说着,就把怀里的野果一股脑塞进安锋手里。
安锋看着手里的野果,再看看她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满心的火气瞬间消了,只能叹了口气,默默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嘴里还小声念叨:“下次不许了……”
这便是沈清辞“小恶魔”生涯的开端,自那以后,清玄阁的日常,便多了数不尽的调皮趣事,师徒三人的日子,也从最初的清幽安静,变得热闹又温馨。
安岚修行打坐,最喜清静,每日清晨都会在竹林间的石台上打坐半个时辰,摒除杂念,吸纳山间灵气。以往有安锋陪着,皆是安安静静,不闻半点声响,可自从沈清辞来了,这份清静便彻底成了奢望。
每每安岚闭目打坐,沈清辞便蹑手蹑脚地跑到竹林里,捡来满地的竹叶,轻轻落在安岚的发间、肩头,看着师父一身素衣,缀满翠绿的竹叶,像个戴了满肩装饰的仙人,便捂着小嘴,蹲在一旁偷偷笑,不敢发出声音,小身子却抖得厉害。
安岚岂是不知她的小动作,只是闭目养神,任由她胡闹,指尖偶尔微动,将落在鼻尖的竹叶拂去,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直到打坐结束,她睁开眼,看着肩头满是竹叶,再看看不远处憋笑憋得小脸通红的小徒弟,故作沉下脸:“辞儿,又调皮。”
沈清辞立刻收敛笑容,小步跑到她面前,仰着头,伸手轻轻摘掉她发间的竹叶,撒娇道:“师父,你身上有竹叶,我帮你摘掉呀。师父这样,更好看了。”
一句话,说得安岚心头发软,所有的责备都化作了宠溺,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小机灵鬼,就会哄师父开心。”
除了捉弄打坐的师父,沈清辞最常“欺负”的,便是师兄安锋。
安锋性子敦厚,向来让着她,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会尽力满足。沈清辞便仗着师兄的宠爱,整日变着法子折腾他。清晨安锋要去挑水,她便跟在身后,走不动了就伸手要抱抱,安锋小小年纪,只能吃力地抱着她,还要挑着两桶水,走得气喘吁吁,却从不说一句累;安锋跟着安岚学炼丹,看火的时候,沈清辞就蹲在一旁,偷偷往丹炉里丢几颗野果,说是要给丹丸添点甜味,差点烧坏了丹炉,安锋只能慌忙补救,事后被师父说教,却从不出卖师妹;安锋练字,她就抢过毛笔,在师兄的宣纸上画满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小兔子,把好好的宣纸弄得一团糟,安锋也只是重新拿一张纸,陪着她一起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