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小梁忍不住喊了一声。
“陈掌柜?里面没事吧?”
这一声刚落,满屋纸人齐齐一震。
白芷抬头,看见所有没有眼睛的脸,都朝门口方向偏了偏。
小梁在门外倒吸一口冷气。
他似乎也看见了什么,连忙用记录本挡住脸。
陈二抬手,铜钱飞回指间。
“闭嘴。”
小梁立刻闭嘴,连呼吸都压低了。
纸扎铺深处,柜台后那面发霉的墙上,慢慢浮出一行旧字。
纸身可烧,真债未还。
字是黑的。
像有人用烧焦的竹篾写上去。
白芷盯着那句话,心口发沉。
纸人能烧掉。
可真正欠下的债,还在。
许闻舟小声道:“这里保存的不是完整黑当票,是代偿痕迹。”
陈二瞥他。
“学得挺快。”
许闻舟苦笑不出来。
“如果这些纸人都对应一笔替身债,那第九街这间纸扎铺,就是专门保存替命、替灾、替病记录的守账节点。”
白芷看向那些没有眼睛的纸人。
“每一间旧铺,保存一种账?”
“差不多。”
陈二走到柜台前,手指在铺面上轻轻敲了敲。
灰尘震开。
柜台下露出一个老旧账盒。
账盒已经腐烂大半,里面没有账本,只有一捆被黑灰熏过的竹篾。
竹篾表面有细小刻痕。
许闻舟凑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刻痕像数量标记。”
“一、二、三……不是一两个纸人。”
他抬头。
“是批量做过。”
白芷想起昨夜那些临时凭证,心口一冷。
“也是为了第九街?”
陈二抽出一片竹篾。
竹篾刚离开账盒,整屋纸人同时往前晃了一下。
白芷立刻偏开脸,没让任何纸人的正面完全对上她。
陈二手里的竹篾渗出一缕黑灰。
那黑灰落到地上,没有散,而是往门外爬,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不是衡远那笔。”
陈二说。
“更旧。”
他捏住竹篾,黑灰被迫缩回去。
“但黑章碎片把它们叫醒了。”
许闻舟低声道:“旧账被新黑账唤醒。”
“那就麻烦了。”
陈二看着纸人童子。
“麻烦不是它醒了。”
他声音很冷。
“是有人拿孩子的病痛做过价。”
白芷听出他语气里的变化。
陈二很少把情绪放出来。
可这一句,冷得像刀刃贴在骨头上。
纸人童子胸口的黄签忽然裂开一点。
里面露出第二行更淡的字。
受让人:缺。
白芷立刻想写,却被陈二按住笔记。
“别记全。”
她怔住。
陈二看着那个童子纸人。
“现在记全,它会找你补。”
白芷手指发凉,慢慢收回笔。
许闻舟也后退一步。
“也就是说,替身债缺了受让人,可能会重新找活人承接?”
陈二懒懒道:“恭喜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许闻舟:“……”
房梁上,一只半成品纸人忽然掉了下来。
啪。
纸人落在地上,头朝白芷。
没有眼睛的脸,正好对着她。
白芷立刻偏脸。
可那纸人的脖子咔嚓一声,自己扭了过来。
陈二抬脚踩住纸人的胸口。
“没完了?”
纸人胸口黄签瞬间焦黑。
陈二没有烧掉它,只把铜钱压在黄签上。
“纸身可烧,债不能乱找。”
地上的纸人不动了。
满屋纸人也安静下来。
陈二收起那片沾黑灰的竹篾,转身往外走。
“今天看到这里。”
白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纸人童子。
那小小的纸身还立在那里,红嘴微微张着,像想说话,又像被人塞住了嗓子。
她跟着退出铺门。
陈二仍然没有撕封条,只把铜钱从封条下沿一挑。
铺门自己合上。
泛黄封条重新贴紧。
门缝里的新纸屑不再飘出。
可里面的竹篾声,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
咔嚓。
很轻。
像骨头折了一寸。
小梁站在外面,脸色惨白,记录本上写了一半,又被他划掉。
“陈掌柜,这……这要怎么报?”
陈二看他一眼。
“实话报。”
小梁愣住。
陈二补了一句。
“看见多少,报多少。”
“别编。不然它晚上找你对稿。”
小梁脸更白了。
许闻舟小心把竹篾装进纸袋。
纸袋刚合上,白芷手腕上的黑纹又热了一下。
焦边笔记自己翻开。
纸页上浮出那行墙上的旧字。
纸身可烧,真债未还。
下面,又慢慢多了一行。
一岁病痛,转入东巷无名童。
白芷抬头,声音发紧。
“东巷无名童是谁?”
陈二看向东巷深处。
那里,刘桂兰家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咳嗽。
很轻。
却像从纸人胸腔里咳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