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的门缝里,飘出了一片新纸。
白得刺眼。
像刚从刀口下裁出来,还带着潮湿的纸腥气。
可这间铺子,已经封了二十年。
傍晚的第九街很静。街外车声隔得很远,导航找不到这里以后,连误入的外卖员都少了。青石板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门牌、铺名、老招牌都像重新长回了骨头。
只有东侧那间纸扎铺不对劲。
门上贴着两道泛黄封条。
封条边缘发脆,朱砂字被岁月磨得只剩一层暗红。
可门缝里,雪白纸屑一片接一片往外飘。
铺子里面,还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有人正在折竹篾。
白芷站在街口,手腕上的黑纹微微发烫。焦边笔记自己翻开,空白页上浮出一个小小的纸屑形焦痕。
她抬头看向陈二。
“就是这里?”
陈二把一枚铜钱夹在指间,懒懒看着那两道封条。
“纸都飞脸上了,还问?”
白芷沉默了一下。
许闻舟蹲在门前,小心看封条,脸色越来越严肃。
“二十年前贴的。”
他指着封条右下角几乎看不清的印记。
“旧城区异常封存印,不是现在异常管理局的格式。时间应该在周衡生失踪之后。”
说完,他又捡起一片纸屑,用手指一捻。
纸屑很新。
纸纤维软而韧,边缘锋利,像刚被剪刀裁下。
许闻舟喉咙发干。
“封条旧,纸是新的。”
陈二嗯了一声。
“里面有人做活。”
门外不远处,一个年轻行动队员站在巷口。
他叫小梁,是林照夜临时派来的可信人。名义上是外围观察,实际上是盯着无归典当行和这些老铺子。
小梁握着记录本,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看不见太多异常,只能看见那间封了多年的纸扎铺,正在往外吐新纸。
这已经够吓人。
“陈掌柜,林队说,如果有危险,最好先等支援。”
陈二看了他一眼。
“你们支援会扎纸人?”
小梁被噎住。
陈二转回头,语气淡淡。
“站远点。”
“别让里面的东西看见你正脸。”
小梁下意识后退半步,立刻把记录本挡在脸前。
白芷心口一紧。
“不能被看见正脸?”
许闻舟低声解释:“纸扎旧俗里,纸人若画眼,就容易借形。若再看见活人的正脸,有些地方说法是会认主,也会借影。”
陈二补了一句。
“这里的说法更脏。”
“它不认主。”
“它找人替。”
白芷握紧笔记。
陈二走到铺门前,没有撕封条。
他把铜钱轻轻压在封条下沿。
铜钱一落,封条像活了一样抖了抖。
门缝里那阵竹篾弯折声停了。
铺门自己开了一道缝。
吱呀。
冷气从里面漏出来。
还混着纸灰、香灰、旧浆糊的味道。
陈二先侧身进去,没让门完全打开。
“低头。”
白芷跟进去时,按照他说的把脸微微偏向一侧。
许闻舟也低着头,眼镜都快滑到鼻尖。
铺子里没有灯。
可满屋纸人都白得发亮。
它们挂在房梁下、靠在墙边、站在柜台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几个只到人腰高的童子纸人。
所有纸人都没有画眼睛。
脸上空白。
嘴却是红的。
那红色不像颜料,像被人用指头一点一点抹上去。
白芷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凉透。
这些纸人太像人了。
衣褶、发髻、鞋面、手指,都扎得细致。偏偏没有眼睛,脸上空空荡荡,像一群等着被谁填上姓名的壳。
许闻舟走近半步,看见纸人胸口贴着一张小黄签。
他不敢碰,只弯腰看。
“生辰八字。”
“每个都有。”
白芷也看见了。
黄签上写着不同的年月日时,有些已经发黑,有些像刚贴上去。
许闻舟脸色难看。
“这不是普通殡葬纸扎。”
“普通纸人是烧给亡者用的。这些是替身纸。”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旧俗里,有人用它替病,替灾,替命。把人的病痛、灾厄、死劫写到纸身上,再烧掉,以为这样就能转走。”
陈二看着满屋纸人。
“以为?”
许闻舟咽了口唾沫。
“有些是民俗寄托。”
他顿了顿。
“有些不是。”
白芷的焦边笔记忽然发热。
她顺着热意看向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纸人童子。
很小。
大概三四岁孩子的高度。
身上穿着红纸剪成的小褂子,胸口黄签比别的更旧,边角被黑灰咬掉一半。
白芷靠近两步,瞳孔忽然缩紧。
黄签上不是单纯生辰八字。
而是一行很细的黑字。
当物:一岁病痛承担权。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笔记。
“孩子?”
陈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碰。”
白芷停住。
那个纸人童子明明没有眼睛,却像忽然转了头。
红红的小嘴微微咧开。
白芷背脊一僵。
她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不是用眼睛。
是用胸口那张黄签。
许闻舟也看到了那行字,脸色一下发白。
“一岁病痛承担权……”
“有人把一岁孩子的病痛,转给了别人?”
陈二没有回答。
他看着纸人童子,眼神冷下去。
纸扎铺里所有纸人忽然轻轻晃动起来。
房梁上的竹篾发出细密摩擦声,像有很多细小骨头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