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衣霉味、旧纸味、茶香,全被这股味压了下去。
账本裂出第六道。
名声。
女人猛地抬头。
“名声?她才八岁,她要什么名声?”
陈二翻着账页。
“她不要,有人要。”
女人的脸白得吓人。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女儿倒霉。
是有人一刀一刀,从她女儿还没长成的人生里割东西。
平安。
健康。
学业。
机遇。
贵人。
名声。
每一样,都该是一个孩子慢慢长出来的未来。
现在没了。
陈二看向她。
“第七次。”
女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说:“睡着。”
“她只是睡着。”
“我听见她喊妈妈,就过去摸她的头。她很冷。”
“我抱着她去医院,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
“死亡证明都签了。”
女人伸手想去摸白芷,又不敢。
“我哭到快晕过去,她忽然睁开眼,问我——”
女人忽然停住。
陈二抬眸。
“问什么?”
女人喉咙滚动。
“她问我,妈妈,我是不是没有以后了?”
店里静了。
雨声像被挡在很远的地方。
黑木账本上,第七道裂纹浮出。
寿数。
七道裂纹连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线,像把白芷的人生割成了七份。
陈二把黑笔扣在账本上。
啪。
七道裂纹同时渗出黑灰。
女人终于崩溃。
“我没有签!”
她跪着往前爬,声音尖得发破。
“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拿她这些东西去换?她是我的命啊!”
陈二看着她。
“把袖子卷起来。”
女人愣住。
“什么?”
“左手。”
她茫然照做。
湿透的袖口被卷到手肘。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无归灯往下一压。
女人手腕内侧,慢慢浮出一道灰黑色烧痕。
像纸被火燎过。
边缘卷曲。
隐约像半个票角。
女人瞳孔一缩。
“这是什么?”
她拼命擦。
擦不掉。
越擦越黑。
“我没有!我不知道这个东西什么时候来的!”
陈二盯着那半个票角。
“不是完整签痕。”
女人哭声一停。
“什么意思?”
“你不是签契人。”
女人像被抽空,瘫坐在地。
下一瞬,她又抖得更厉害。
“那为什么在我手上?”
陈二问:“过去三年,你拿过谁给你的文件?”
女人发懵。
“文件?”
“病历、授权书、保险单、补助申请、委托证明。”
陈二声音平静得残忍。
“或者,你给谁按过手印。”
女人整个人僵住。
三年前。
医院走廊。
消毒水味。
白炽灯。
她躺在病床上,病危通知下了两次。
弟弟许文海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
“姐,别怕,我帮你申请补助。”
“还有保险理赔。”
“你没力气看,我都问过了,按手印就行。”
那时候她烧得迷糊。
丈夫已经死了。
女儿趴在床边哭。
她想活。
她也怕死。
所以她按了。
一页。
两页。
很多页。
女人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没了。
“我弟弟……”
她声音抖成碎片。
“不,不可能,他一直帮我,他还给芷芷买书包,交学费,他说他最疼这个外甥女……”
陈二没接话。
黑木账本忽然自行翻页。
哗啦。
无归灯火猛地一跳。
白芷身体剧烈一抽。
她手腕上那半截长命绳终于滑落,落在地上,红绳瞬间褪成灰白。
女人扑过去想捡。
那根绳却在她指尖前,碎成了灰。
白芷睁开眼。
眼神散乱。
她看着陈二,嘴唇微微开合。
“冷……”
陈二伸手,按住账本。
纸页上,一行字缓缓浮出。
亲权代签,账痕未全。
陈二看着那八个字,眼底寒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抬手,轻轻拨了一下缺珠算盘。
少了一颗珠子的算盘,自己响了。
啪。
啪。
啪。
七声之后,又多响了一声。
女人听得头皮发麻。
“为什么是八声?”
陈二站起身,拿起柜台上的青铜小秤。
“因为她还有一份未来没被取走。”
女人刚要松口气。
陈二下一句话,把她彻底钉在原地。
“也因为,还有一个人正在等她死。”
门外暴雨里,忽然传来手机铃声。
女人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自己湿透的口袋。
屏幕亮着。
来电人三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许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