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天还没亮,齐孟便起身,穿戴整齐,独自走向训练场,张骏正在布置当日的训练科目,见齐孟走来,微微一愣,却没有停下手中的事。
齐孟便站在一旁,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看得很仔细。看张骏如何纠正一个新兵的持盾姿势,如何厉声斥责一个动作迟缓的什长,又如何在水囊不够时,将自己的水分给脱力的士兵。
他看见张骏的背上,衣裳被汗浸透,隐约可见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痕。
他也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畏惧、抵触,到如今,虽然仍被操练得苦不堪言,但看向张骏时,眼底多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对权力的屈从,而是对强者的信服。
午间歇息时,张骏终于走过来,语气平淡道:“齐将军有事?”
齐孟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张骏看了看他,接过,喝了一口。
齐孟开口道:“那天,你本可以杀我。”
张骏没有否认,只是说:“将军是军中宿将,杀你,鲤州军自损一臂,而且我们是同袍,不是敌人。”
齐孟盯着他,质问道:“你看不上我?”
张骏迎着他的目光道:“我看不上的是固步自封,但将军那日的刀法,我回去之后反复想过。起手那三刀,如果没有十几年的功底,劈不出来。若将军愿放下成见,敢勇营的刀术教习,我想请将军来担任。”
齐孟愣住了,他本以为张骏会趁机羞辱他,或者至少摆出胜者的姿态。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个邀请。
齐孟疑惑道:“你不怕我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
张骏难得笑了一下:“将军若真要做那种事,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一上午了。”
齐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齐孟抱拳道:“张将军,齐孟服了。不是服你打赢了我,是服你这个人。”
但他话题一转,又补了一句:“但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你若做出有损鲤州军的事,我齐孟第一个不答应。”
张骏还礼道:“将军放心,若有那一日,不用将军动手,我自己提头来见。”
两人对视,齐孟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神色。
齐孟转身,大步走向那群正在休息的敢勇营士兵,扯开嗓子喊道:“都歇够了没有?下午刀术,我来教!”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看向张骏,但张骏只是点了点头。
这场风波,以张骏的全面胜利而告终。王权兴得知后,只是对王权成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人才的价值。一张骏,可抵千军。”
但外部的威胁,并不会给鲤州太多安稳发展的时间。
就在张骏全力练兵之际,王权成负责的暗卫,加强了对那几个桂州细作,尤其是刀疤脸的监视。
刀疤脸代号黑狼,这个代号完美诠释了他的特质,拥有狼的耐心、狡诈与凶狠。
初次煽动难民混乱的计策被王权兴轻描淡写地化解后,他立刻收起了所有轻视。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非一个依仗家族余荫的纨绔,而是一个心思缜密、手段老辣的对手。
硬碰硬已非良策,他需要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寻找猎物最细微的破绽,然后注入致命的毒液。
他麾下的泥鳅,是个貌不惊人的矮小男子,但却是他手中一张王牌。泥鳅不仅精通钻穴打洞,更有一项绝技,对土石结构和气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王权成故意泄露的那些经过篡改的城防图和粮仓位置,黑狼并未尽信。他命令泥鳅,采用最笨拙却也最难防范的方式挖掘狭窄的探洞,去实地勘测鲤州城的命脉所在。
连续数个夜晚,泥鳅如同真正的地底生物,在鲤州城下悄然穿行。他避开坚硬的夯土层和可能的地下暗桩,选择土质相对松软、易于挖掘且不易引起注意的区域。终于,在城南一处靠近山壁、看似荒芜的角落,他有了重大发现。
泥鳅从一处伪装巧妙的洞口钻出,压抑着兴奋,对等待已久的黑狼低语道:“头儿,城西靠山的那片区域,地下有大规模人工夯实的痕迹,而且我闻到了极其浓郁的陈米和干草混合的气息,绝非寻常仓储可比!守卫明松暗紧,外围巡逻队每炷香经过一次,暗哨至少有三处,交替监视。
泥鳅得意道:“而且我发现了一条前朝废弃的排水暗渠,大部分通道已被淤泥和碎石堵死,官府显然疏于管理。其中有一段,靠近外墙,土石风化松动,以我们的能力,一夜之间,足以悄无声息地挖出一条直达粮仓内部的通路!”
黑狼眼中凶光毕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他确问道:“好!确认是主粮仓?”
泥鳅笃定道:“九成把握!那气味和规模,做不得假。而且暗渠入口隐蔽,正是我们绝佳的潜入路径!”
“天助我也!”黑狼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咔吧声响。
“王权兴,你收容流民,倚仗的不就是粮草充足吗?我一把火烧了你的根基,看你如何稳定人心,如何供养军队!五日之后,月晦之夜,动手!”
他仿佛已经看到鲤州城在粮仓燃起的冲天大火中陷入恐慌与崩溃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