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冒官(1 / 2)认贼作父作母作哥哥首页

一辆双驾马车疾驰在林间小道上,车辕左侧挂的羊角灯笼,被车轱辘挤压碎石造成的震荡,晃得摇摇欲坠,勉强看清灯身墨书“清溪县正堂”几个字。

马车后头无数双脚步带起数丈尘土,将整个小道踩得灰蒙蒙的。

“一,二,三……”

轿子中的少女掀开轿帘探出脑袋,像点小鸡仔一般用手指点着,回身冲另外三人道:“一共三路追兵,诸位想清楚了吗?再过半个时辰就入清溪县地界了,那些赶着溜须拍马的下级可都要来迎接县太爷您了。”

轿中除她以外,分别对坐着一名丧眉耷眼的中年男子,和一名眼底冒精光的中年女子。

前面驾车的青年男子,一袭灰麻长衫,襟前搭着一条烟色薄罗披帛,眉峰细长上挑,衬得一双丹凤眼更添孤傲生人勿近,紧闭的薄唇,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哼,”少女哼笑一声,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都不说话,那行,那我就告辞了,反正这三路追兵,没有一路是追我的,您三位保重。”

说着,少女捡起地上的包裹,站起身来,正要跳车,一旁的妇人拉住她:“不是你自己说要过一过做官家小姐的瘾么?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话音刚落,一名蒙面人上前一跃,双手扒住车后横架,冲轿子里的人喊道:“停轿!交出那个男子,否则格杀勿论!”

另一名穿暗色劲装的男子踩着黑衣人的背部跃上轿顶,翻身钻入轿子,他站在逼仄的轿厢里,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珠子盯在妇人身上,狞笑一声:“金三娘,老子可算找到你了,乖乖跟老子回衙门领赏!”

忽然,一只爪子从窗帘伸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揪着最里面那名中年男子的后领就往外拽:“狗官周德明!有人买你的命,快快束手就擒!”

“哎呀!”

吓得那名中年男子使劲往地上滑,他抱着脑袋大叫:“鄙人、鄙人不是、不是周德明,好汉认错了。”

“放你奶奶的屁,你明明就穿着官服,怎么不是周德明!”

“哈哈哈哈!”少女笑得花枝招展,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指着面前的白捕,又看了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德明’,那个被追杀的男子的脊背倒是纹丝不动,旁若无人地专心驾车。

“你笑个屁,通缉榜上没有你,你这不值钱的玩意儿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说着,白捕抬腿就往少女身上踹。

少女收起笑意,俯身低头,躲过飞腿,男子一脚踢空,收腿踉跄,还没站稳,那少女忽然起身,脑袋一垂,冲着他的胸口猛猛一撞,那男子猝不及防被撞出轿子,顺手抓住扒在车棚边缘黑衣人的裤子,一起摔了下去。

那黑衣人被拔掉了裤子,露着白花花的屁股,恼羞成怒地站起身与那名白捕打作一团。

说时迟那时快,金三娘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杆黄铜烟杆就往窗外戳,戳得外面那人撒了手,还扯掉“周德明”肩头一片布。

轿子后头的三路人,这时候也不急着追人了,都嫌对方碍手碍脚,坏了自己好事,陷入了混战。

前面就是清溪县城门了,远远瞧着几个穿着官袍的老爷正拖着袖袍,眼巴巴地望着,身后站着一排东倒西歪跟没插好的秧子似的衙役,有的提着竹篾编的小筐子,用一根细长麦秆斗蛐蛐,有的三五成群,盘起一条腿来,撞来撞去斗鸡玩,没一个有正经样子。

青年男子拉停马车,转身钻进轿子里,坐定前,他从袖口摸出一方棉帕,仔仔细细从头到手擦拭了一遍,又将屁股底下的座子擦了一遍才算完。

金三娘顺手点燃烟锅,猛猛咂了一口,“来不及了,事到如今,前有官兵,后有追兵,想活命,就按这丫头说的办吧!”

“你们已经知道老娘叫金三娘了,通缉榜上有我一席之地,挨个自报家门吧,免得穿帮。”

少女嘴角一弯,拱手冲那三人道:“小女苏廿九,见过爹,娘,还有兄长。”

“咯咯,”金三娘笑得豪爽,调侃道:“娘见过女儿,老爷,还有……我这俊俏的儿子。”

中年男子狼狈地挤在轿子犄角旮旯里,身上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青色官服,胸前绣着鹭鸶补子,他胆战心惊地大喘气,那官袍也跟纸糊一般一起一伏。

“鄙、鄙人孟怀章,字蕴文,敢、敢问这位大侠,怎么称呼啊?”

少女被他那副迂腐样子逗得合不拢嘴,笑得花枝招展,指着孟怀章的鼻子说:“爹,您现在是周德明,是即将赴任清溪县的七品知县,不是孟怀章了,您可要谨记,否则可是会掉脑袋哦。”

“清溪县是上县。”

男子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孟怀章胸前的补子,冷不丁冒出一句。

苏廿九偏头看他,这男子穿得像江湖人士,神态举止却流露出世家公子清冷的贵气。眉眼藏锋,鼻梁高耸,身姿挺拔,他从上了马车就沉默不语,方才那场乱局中也是临危不惧,似乎习以为常,若说他是个寻常百姓,苏廿九才不信呢。

“呼……”

妇人咂了一口烟嘴,吐出的烟雾往男子脸上飘去,她眯起眼睛,语气不咸不淡:“上县又咋了?”

男子微微蹙眉,用袖子掩住口鼻,露出一种厌恶的表情:“上县,是从六品。”

“嘁,”妇人鼻间一嗤,烟杆子指着男子,“老娘现在是你娘,你小子说话客气点!”

苏廿九眼珠子滴溜转,微微躬身,挡在二人中间,双手托腮,巧笑道:“兄长,妹妹该如何称呼你呢?”

男子忖了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萧七。”

苏廿九欢喜地拍了拍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我们的名字可都是单数呢。”

只有孟怀章一脸错愕,又暗暗后悔。

他还真是个初入江湖的青头,别人报的都是化名,只有他老实巴交的全撂了,万一……万一日后东窗事发,他一定是第一个被出卖的!

这么想着,孟怀章心里就像那苦瓜藤上结苦瓜,苦得没完没了,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哇哇地哭起来了。

他们对孟怀章的哭声充耳不闻,各自忙了起来。

萧七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匣子,打开来,翻看着官凭、印信、籍贯档案,苏廿九也蹲下身来,同他一起看。

“原来我叫周月奴啊,什么破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