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阳光落在姜离身上,暖意渗进衣衫,缓慢地沁入皮肤之下,他几乎忘了被日光抚照的触感。
沿着狭窄的山谷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实,仿佛要借大地的坚硬来确认自己还踏在尘世的路上。
风穿过岩隙的声音,草叶擦过衣角的窸窣,甚至自己的呼吸,都在日光里变得清晰可辨。
约莫半柱香后,谷道渐宽,山岩向两侧退去。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陈于谷外,水光潋滟,映着天色。河岸旁,高低错落的屋舍楼阁依水而建,黑瓦木墙,檐角交错,人群如蚁,往来隐约。喧哗声、流水声、远处隐约的叫卖声,混成一片模糊却生动的背景,随着风飘上山坡。
黑水坊市。
姜离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轻轻眯起眼。
那片建筑群在阳光下显得陌生又真实,像一场突然浮现在眼前喧嚷的梦。
黑塔眨了眨眼,悠悠转醒。
“我们……出来了?”黑塔虚弱地问。
“嗯。”姜离递给他一些草药,“抹在脸上,就这样进去,太显眼了。两个重伤之人,很容易引起注意,万一药王谷的暗探在坊市里……伪装一下。我们要混进坊市。”
黑塔艰难地照做。草药带来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姜离撕下还算完好的衣襟,做成简单的绷带,将身上明显的伤口包扎起来。又从周围采集了一些草药,捣碎后涂抹在脸上、手臂上,这不是疗伤,而是伪装。草药会让皮肤呈现病态的暗绿色,看起来像中了某种常见的沼泽毒,这样他们的狼狈就有了解释。
接着,他检查了身上的物品。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和普通丹药,还有那块从陈槐那里捡到的药王谷身份玉牌,虽然残破,但或许有用。
“进了坊市,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打听打听消息。”姜离一边帮他伪装,一边低声道。
黑塔苦笑:“老子的伤……怕是没救了。”
“有。”姜离平静道,“妖丹破碎,但碎片还在。只要能找到凝丹花配合特殊手法,可能有机会重聚妖丹。”
“凝丹花?”黑塔一愣,“那东西妖界里也不多见啊!”
“所以才要去坊市打听消息。”姜离站起身,望向远处的黑水坊市,“而且,凝丹花生长的地方,往往也是蚀神沙可能出现的地方。一举两得。”
黑塔沉默了。他看着姜离的背影,这个年轻的人族毒修,明明自己都重伤在身,却还在计划着救他。
“为什么?”他忽然问。
姜离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黑塔盯着他,“我们认识不到两天,你为了救我,差点死在金丹修士手里。现在又要为我去找凝丹花……为什么?”
姜离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妹妹。”他缓缓道,“她也被困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救。我知道那种绝望的感觉。”
他顿了顿,看向黑塔继续说道:“而且,你活着,对我有用。你熟悉妖族,熟悉北境,这些情报,值一条命。”
黑塔笑了,笑容有些复杂:“够实在。行,老子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你了。”
“先活下去再说。”姜离伸手拉他起来,“走吧,趁着午后人流多,天黑之前,我们要混进坊市。”
两人沿着山路下行,越靠近坊市,路上行人越多。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牵着驮兽的商贩,有结伴而行的散修,形形色色。
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在这条通往黑水坊市的路上,每天都有浑身是伤、中毒狼狈的人。
走到坊市入口时,姜离放慢了脚步。
所谓的“入口”,其实只是一段相对开阔的河岸。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只有几个穿着杂乱皮甲的守卫懒洋洋地坐在木棚下,对来往行人爱搭不理。
但姜离注意到,在木棚后方阴影里,站着两个青衣人。
他们看似随意地靠在柱子上,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进入坊市的人。
姜离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刻意加重了脚步的踉跄,让黑塔将更多重量压在自己肩上,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互相搀扶着勉强走到这里的难兄难弟。
“站住。”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木棚时,一个青衣人忽然开口。
姜离停下脚步,艰难地抬头,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惶恐和疲惫:“大、大人……”
青衣人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从哪来?”
“万毒渊……外围。”姜离咳嗽两声,声音沙哑,“采药时遇到毒瘴爆发,侥幸逃出来……”
“身份玉牌。”
姜离慌忙从怀中摸索,动作刻意笨拙。他先掏出没用的物件和从黑塔那里拿来的几块灵石,最后才不小心带出了那块残破的玉牌。
玉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衣人目光落在玉牌上,那是药王谷外门弟子的制式玉牌,虽然残破,但上面的丹炉纹章清晰可辨。
“药王谷的人?”青衣人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