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林薇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她没在看,只是翻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书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纸张薄得透光。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
照片上是一座桥,钢结构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工工整整的楷书字体:
【阿纳姆大桥,1944年9月】
林薇手指轻轻按在照片的边缘。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绒毛都看得清。
“《遥远的桥》。你看过吗?”
聆蹇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
“讲【市场花园行动】的。这种纪实文学不算正经战史,但它的语言在五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动人。”
林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数万名盟军伞兵空降在德军后面,想抢几座桥。英军在地面上进攻,他们一路抢过去,从荷兰抢到德国。赫拉弗大桥,奈梅亨大桥都被拿下,但抢到最后一座桥的时候,没抢到。”
“英军从南边往上打,伞兵从北边往下掉,中间差了一座桥的距离。差了八公里,八公里,英军在阿纳姆大桥打了三天,还是没过去。”
她翻过一页,另一张照片,士兵蹲在散兵坑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空降兵特制防撞钢盔的边缘和李恩菲尔德No.4步枪和它那标志性的长刺刀。
林薇没看那张照片,看着窗外。
她用手合上书,手指停在封面上。封面的字是烫金的,金粉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你说,那些被困在阿纳姆的伞兵,弹尽粮绝,他们后悔吗?”
林薇也没等他回答。
“我爸以前也想过当伞兵,体检没过,耳朵不好。他说伞兵是疯子,明知道跳下去会死,还是要跳。可以说无论是几百年前的伞降、机降,还是如今的动力装甲配火箭背包,都一样得玩命。但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
林薇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眼角却没弯。“他什么都不知道,跟你一样。”
脚步声很轻,但聆蹇感觉到了,那人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桌边。
林薇抬头。
白衬衫,马尾,手里抱着一本书。书很厚,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书脊处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和分类号。白芊看着她,又看了聆蹇一眼。
“这儿有人吗?”
林薇说,没有。
于是白芊在林薇旁边坐下,把书放在桌上,轻轻地,没有声音。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着椅背,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课堂上等着教授点名回答问题。
三个人坐成一排,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本合上的书上。
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有的落下去,有的浮起来,有的停在书面上不动了。白芊看了一眼书名。
“你就是聆蹇吧,那个【旁观者清】。”
白芊面带微笑,但聆蹇提起了精神,看向她,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
“哎呀,别紧张嘛。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调查你?其实并不是。”
林薇开口:“啧,要不然怎么说你是天才呢?仅凭几个帖子就能推测出这个账户背后的用户是谁,佩服呢。”
然后她拍了拍聆蹇:“没事的,这人我认识。”
白芊摇摇头,用一副看恋爱脑的目光看着林薇,然后她的目光投到了书上:
“《遥远的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小时候看过。我书架上有一本,旧的,书页都黄了。当时我家里人说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一个美国老兵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