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聆蹇搞清楚了物理系的教学楼在哪,食堂在哪,宿舍在哪。
但他还是经常迷路,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看着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
这些同学们,走路的时候步伐间距都随心所欲,不会在拐角处提前感知有没有人过来,不会在穿过走廊时不由自主地数步数、读秒。
更不会在有人靠近时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聆蹇目前还不会,但他正在学。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的人很多,后面的人也在往前挪动。
他往前挪了一步,不久后终于轮到他了,窗口里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要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菜。青菜,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汤。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和前面那个人一样的。”
阿姨盛了一份,推过来。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桌子上都坐着人,有说有笑。只有他这一桌空着三个位置。
他低头吃饭,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儿有人吗?”
他抬头,是那个坐他旁边的女生,林薇。
“没人。”
她放下餐盘,开始吃饭。
“你怎么一个人吃?”“不知道。”
林薇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周围的嘈杂声像一堵墙,把他们围在中间。
吃完,林薇站起来。
“下午有量子力学,别迟到了。别指望我给你划名字噢。”
然后林薇走了,聆蹇继续坐着,看着窗外那些落着叶子的树。
量子力学。他知道那个词,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下午就知道了。
安排量子力学的教室在三楼,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他去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银杏树。
教授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
“……量子态叠加原理告诉我们,一个粒子可以同时处于多种状态,直到被观测的那一刻才塌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
聆蹇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叠加状态,多种可能,有点像他。
十八岁之前,他有无数种可能。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可以做一个农民,可以做一个工人,可以做一个学生。
但现在,他的状态已经塌缩了。
从他被军方注意到的那一刻开始,只有一种可能了。
“后排靠窗的那位男同学,你来说说。”
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聆蹇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缩了几分,然后又放开了。
“就是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同学。”教授用眼镜指了指他,“你来说说,观测导致的波函数塌缩,和哥本哈根解释有什么关系?”
聆蹇站起来。教室里很安静,他想了想。
“不知道。”
有人笑了。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教授也笑了:“坐下吧。下次别走神。”
他坐下,看着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下课的时候,林薇在门口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