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蹇一步步地走进最深的那条走廊,脚步声被放大了。
那扇门没有标识,只有一道密码锁。聆蹇并不知道密码,但他也不需要知道。
心灵能量涌入,门开了,里面是明亮的圆形的空间。
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一人多高,里面装满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亚洲面孔,闭着眼睛,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着。
她看起来很老。
仔细看看,不,不是老。是沧桑。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纹路,皮肤不像年轻人那样光滑,大概四五十岁。
但她的意识没有沉睡,那道意识猛地亮起来,像濒死的火焰最后一次燃烧。
“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他走到容器前,把手掌贴在透明的壁上。很凉,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液体里的冷意。
“我叫聆蹇。”
她睁开眼睛。
这个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意识醒了,在颤动着,在燃烧着,在看着他。
“我,林昭。克伦生组织认为我是所谓的什么特殊个体……我被从火星抓到这来,到现在,两年了。我还活着,也许就是在等你过来,我的……同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救你的。很遗憾,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我知道。”
那道光变得更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谢谢你。”林昭在心里说。
聆蹇闭上眼睛。
灵能从聆蹇的身体里涌出,不是攻击,是包裹。那些积蓄已久的能量,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探入容器,轻轻托住林昭的意识。
然后,聆蹇让林昭离开了,很轻,很慢,让她最后的感觉是温暖和平静。
那道灵魂在他意识深处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缓缓飘散,仿佛碎成无数光点。
飘散之际,突然有一些光点调转方向,涌入了聆蹇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胸口看。容器还在运转,林昭的身体还在呼吸,但她实际上已经不在了。感受着生命的消逝,然后聆蹇跪在地上。金属地板很凉,膝盖被冰得发疼。
十五分钟后,整个设施都在燃烧,聆蹇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他干掉了所有敌对目标。
幸存者们跟在他后面,那些还能走的人,自己走。那些走不动的,被他背着、抱着、拖着。
备用通道又窄又陡,是金属梯子,每一级都冰凉。他爬在最前面,一只手拉着一个半昏迷的老人,另一只手撑着梯子。
外面又是凌晨,三城联合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场梦。
那个老人醒了,他跪在地上,望着那些灯光,沙哑地哭了:“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他跪着,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其他活着的人也或者跪下来,或者站着,或者蹲着,都在望着那些灯光。
他们背后,聆蹇缓缓后退,直到没入黑暗。当那些幸存者想要感谢时,却找不到他了。
三天后。
新东亚合众,赛里斯共和国,昆仑山脚下,全球作战信息中心GCIC分部。
寒风凛冽,白雪在空中飘过,带来彻骨寒意。聆蹇从吉普车上下来,快速走向那个人影。
后者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转身,他肩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伸手,比对指纹,他打开门禁,带着聆蹇穿过走廊,路上遇到的卫兵无一不向他敬礼。
“首长好!”“将军同志好!”
项云领着他到一个房间里,房间平平无奇,然后项云转过身来,双目直视,看着他:
“全球作战信息中心夏延山指挥部,向我们共享了一些信息。他们监听到纽约州的三城联合市郊外传出惊慌的明码呼救。你杀了人,摧毁了一个设施,救了三十七个。是这样吗。”
“是四十三个。”他说,“有六个在出来之后死了。”
项云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聆蹇,觉得这个人正在变得复杂,于是转身离开。
“诚然,那些帝国人不该活着,只是现在他们会传递一个信息:地球人中有个怪物。”
“剿匪军很可能会引起重视,也可能忽视。总之,你直接捣毁了那个设施是我们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新东亚合众的军方对不起你,你是心灵能力者,但你更是个人,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军方不会再死死锁着你了。两周后,你搭乘去上京的航班。去东亚科技大学,以物理系学生的身份,好好待着。当局势已经到了我们不得不再次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找你的。”
门关上了,聆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五根手指聚到一起,用力,成拳。
两周后,上京地下城区出口处,这里能看到阳光。
聆蹇乘坐的电车缓缓靠站,就在他闭目养神,准备迎接新生活时。
“可以坐在你的身边吗?”
轻柔的声音传来。聆蹇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微笑的白皙玲珑的脸蛋。
“您请便。”他淡淡回复。
“谢谢。”
身边,这个女孩轻轻动了动身子,与聆蹇保持着那一寸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