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岭舟问:“那李庙昌知不知道粮是从哪里来的?”
冯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这道门槛该不该跨过去:“他知道。但他不说。他说他只是搬运货物,货物从哪里来,不问;货物到哪里去,不问。他只管在指定的时间把指定的货装到指定的船上。”
叶岭舟把茶壶拿起来,替冯提面前的杯子续满了茶,茶汤在杯沿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冯乡佐,你今晚说的话,已经让郑大的处境比你预想的要棘手得多。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自己也想从这条线里退出来。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替你身后的事情画一个句号。你替我们把郑大和李庙昌今晚的行踪告诉我们,是继续在这条线上被牵着走,还是把线头交出来,你自己选。”
冯提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郑大今晚会去一趟码头。他每隔几天的夜里会去一趟码头附近,不走正路,从镇子东头绕到河边再折回来,不会在那停留太久。他说是要确认码头周围没有异常动静,但他去的时机每次都和粮食经过码头的日期相近。”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叶岭舟让人把他带了下去。叶岭舟和任羡之还坐在桌边。
沉默了一会儿,叶岭舟问:“今晚动手吗?”
任羡之点点头说:“这益州待的太久了,早点了结吧。”
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郑大沿着河岸走得很慢。他走了一阵,在河道拐弯处的阴影里停下脚步,远处码头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灰色,几艘小船停泊在岸边,缆绳随着水波缓慢摆动。
他站着,目光落在那排拴船桩上,像是正在通过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轮廓来确认自己对这处位置的记忆是否准确。
河岸窄,两侧长满了没过脚踝的荒草。他转过身时,两个身着深色短褐的人已经站在他身后几步开外,挡住了来路。
他看了一眼他们的站姿,又偏头扫了一眼河岸另一侧,那排拴船桩旁边还有一道影子正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他没有再犹豫,侧身跨出一步,沿着河岸朝下坡方向快步走去。
他熟悉这一带的路,知道前方有一处灌木丛可以暂时遮挡视线,灌木丛后方有一条通向镇子后街的窄径。但在他脚步转向那道灌木丛之前,一道从侧面压过来的力道已经撞在了他的肩侧。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是怎么绕过灌木丛的,只觉得左腿膝盖内侧被什么硬物挡了一下,整个人被迫往河岸一侧倾斜,手腕随即被从后方压住。
他被按住的时候,脸侧贴着一块被河水浸泡了整夜的湿泥,草叶划过他的下颌。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河面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银色水痕上,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你们是叶岭舟的人?”
按住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绳子绕过了他的手腕。
李庙昌被抓的地方在码头附近一间废弃的库房里。
后堂的灯火重新亮起来时,郑大被带到了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的衣袖上还沾着河岸的湿泥,膝盖处的布料被擦破了,露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叶岭舟靠在椅背上,看着郑大衣袖和裤腿上沾满的泥渍:“你在河岸上选了那条路,说明你对那一带很熟悉,知道哪里有灌木丛可以挡视线,也知道那条窄径通向哪里。”
郑大没有否认,他抬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