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那场雨把长安城的街巷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泽。天还没亮,傅沅浅就被青黛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坐着,任由几个丫鬟婆子在她身上忙活,像一只被人摆弄的布偶。
嬷嬷们给她绞脸的时候,她疼得嘶了一声,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花。青黛在旁边捂着嘴笑,说“小姐这是舍不得娘家呢”,傅沅浅瞪了她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是疼哭的吧。
嫁衣是内务府赶制的,大红色的蜀锦,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裙摆层层叠叠,铺开来能占半间屋子。青黛和两个丫鬟合力才帮她穿上,傅沅浅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腰被勒得快要断了,连呼吸都得小口小口地来。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人。那张脸敷了薄粉,点了胭脂,眉画得又细又长,唇上染了朱红色。平日里那个素面朝天的傅沅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端庄、华贵、美得不像真人的新娘。
青黛的眼圈却红了,小声说了句“小姐今日真好看”,声音里带着鼻音。傅沅浅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也被带得红了眼眶,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弯了弯嘴角。
吉时到了。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唢呐吹得震天响,热闹得像要把整条街掀翻。傅沅浅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县主府的大门。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那一方红彤彤的地面,和自己的绣鞋尖端时不时地从裙摆下露出来,上面绣的并蒂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上了花轿。轿子很稳,抬轿的人大约是宫里特意挑的,步子又齐又匀,轿身几乎没什么晃动。
定安王府在长安城的东边,离县主府不算远,可迎亲的队伍绕了整整一大圈,走的都是长安城最繁华的街道。这是规矩,让全城的人都看看,皇家娶亲,排场如此。傅沅浅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花轿在定安王府门口落下的时候,傅沅浅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些。
喜娘掀开轿帘,一只手伸了进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掌心干燥而温热。任羡之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傅沅浅被他牵着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走过长长的红毯。她的视线被盖头遮着,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靠着他的指引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堂上坐着的皇后和大长公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这桩婚事钉在了她的人生里。
礼成。
她被送入新房。
定安王府的新房布置得极其奢华喜庆,触目所及皆是大红。龙凤喜烛高烧,噼啪作响。傅沅浅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上,盖头未揭,只能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宴饮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新房里寂静得有些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殿下小心。”
“无妨。”
门被推开。
熟悉的松柏气息夹杂着更明显的酒气,随着脚步声一同靠近。
眼前骤然一亮。
盖头被一柄包金的玉如意轻轻挑开。
她抬起眼。
任羡之就站在她面前。
他依旧穿着大红的喜袍,衬得肤色更白,眉眼如画。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素来温润的眸子里似有潋滟水光,眼尾也染上了一点极淡的绯色。
但那眼神,依旧是清明的,甚至比平日更加幽深难测。
他看着她。
目光在她盛装的脸上一寸寸掠过,从珠冠垂下的流苏,到描画的眉,再到点着口脂的唇。
傅沅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
“累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带着酒后的微哑。

